【殷耀国学】七月新秋说稼穑

国学的实用价值，从根本上讲在于修身。殷耀先生的文章清新自然，文字简洁朴实，字里行间渗透着一种独特的亲和力。他的每一篇札记散文或捻于游屐随感之中或萌于寻踪访迹之境，简单平实的文字中承载着厚实深刻的思想，蕴藏着朴素的人生哲理，展现了殷耀先生敦厚纯朴的写作风格和人生格局。多彩固阳开辟专栏，陆续刊发殷耀先生的散文札记以飨读者。

“桑稼豳风七月诗”，新秋七月最能让人想起那充满希望的田野和丰收在望的庄稼。在我们土默川农村，人们把收割庄稼称作“收秋”，这应该是古语流传，“秋”就是指成熟的庄稼，《说文》云“秋，禾谷熟也”。“收秋”，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劳动的自豪！所有的耕作和劳动还不是为了这个沉甸甸的“秋”字。自从有了《豳风·七月》这首诗，人们便用“豳公”来代指七月，“七月流火”，黄昏的时候我们观察天象，炎夏时在正南方的大火星这个时候已经从西方落下去了，天气转凉，激动人心的丰收季节不远了。

“道在六经宁有尽，躬耕百亩可无饥”，《豳风·七月》诗不厌其烦地说明躬耕收获可免饥荒。诗从七月写起大概是因为七月是劳动最紧张繁忙的时候，但也是快要接近收获的时候。七月是充满收获的季节，“瓜果齐歌丰产日”，瓜果飘香的七月又被称为“瓜月”；“蕙草春已碧，兰花秋更红”，新秋七月兰花吐芳，人们可以尽情欣赏“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的美景，所以七月亦有“兰月”之称；“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劳动者的心灵手巧让人敬佩，古时女孩子们要向织女星“乞巧”教手艺，所以七月又叫“巧月”……这是一个瞻望丰收的时节，这是一个芬芳满目的季节，这是一个劳动最美的季节。

火星西坠的七月，天气转凉而农民的劳动热情非常高涨，无论大江南北都是农事活动最为繁忙的季节。回忆起三四十年前的土默川农村，这个时候小麦已经收割碾打归仓，但胡麻、大豆等杂粮陆续开始成熟收割，玉米、高粱等大秋作物也要锄上几遍，这个时候的农家往往是放下镰刀又拿起锄头，还得赶紧到打谷场里拿上杈耙扫帚忙个不停。在还没有四轮车的年代里，人们得找到碾场和扬场的把式，否则靠一户人家是完不成像流水线一样的农活。后来有了脱粒机稍好一些，起初村里人多机器少，人们往往熬到后半夜排队等机器，因为排队或想插队引起口舌之争或大打出手的事情都有是经常有的事情。

丰收的果实是令人喜悦的，但收获的过程是非常艰辛的。七月的记忆并不都是观景吟赏，作为田野上的一名收获者你会经历许多苦累，有时甚至是搏命一般地干活，撑下这个繁忙的七月来。头顶上依然是如烈火一般燃烧的炎炎赤日，脚下的田垄里是潮湿的土地，汗和脸上的尘土和成了泥水，农作物已干透的茎叶芒刺扎得人脸和胳膊生疼。当年每到七月正逢暑假，我就在田地里帮助父母亲去干农活。我曾经弯腰收割过庄稼，收割时我只能给父亲打半工，收割到小晌午时日头渐渐毒辣，而我的力气渐渐用尽，看着无边无际的待收割的庄稼，我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我甚至盼望眼前出现不长庄稼的盐碱地，这样我可以直起身来展一展感觉快要断了的腰，我知道这种想法如果让任何一个勤劳的庄户人知道都会耻笑我的。对于他们来说地里的庄稼长得越多越好，我何尝不是呢，但那种尽乎极限的劳动使我有一种躺在田垄里舒展着腰身睡一会儿的感觉，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小会儿。

其实，七月里没有哪一种农活是让人轻轻松松的，所以说“稼穑岂云倦，桑麻今正繁”，繁忙的时候喘息片刻都能感觉出幸福来。犹记得有那么几个假期的七月里，天还不亮就被父母亲叫醒到了地里，潮湿的地垄里一会儿就把鞋沾湿了，穿在脚上感觉很不舒服。除了收割就是锄地，锄谷子、糜子和黍子时我得像它们一样弯下腰，俯首匍匐在田垄里，一会儿就腰酸背疼，真想把手中的锄扔开。但父亲以及像他一样的精壮劳力不能扔，他们扔掉了锄镰就像扔掉了家，他们得用辛勤的劳动来养家糊口，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全靠这手中的锄和镰。匍匐在田地间一辈子的父亲耐心地割着、锄着，我问他为什么不累？他说靠的是心上长出的骨头来，这骨头硬，什么苦都能扛得下。是呀，心里的骨头是真硬，我锻炼了几个假期心上也长出了硬骨头，之后再遇到什么苦和累我都没有怕过，还有比七月的农活更苦更累的吗？

苦和累不怕，关键是庄户人心里也熬煎，怕收获到跟前的五谷成了被雨淋霉变。七月里雷声闪电说下雨就下雨，收割季节就怕遇上连阴雨，收割好还没有脱粒的庄稼如果生了芽，庄户人会心疼坏的，所以在雨季收割小麦或莜麦等作物，土默川一带的农民说这是“龙王嘴里夺食”了。我的家乡托克托县团结村当年是著名的“塞外枸杞村”，每到农历七月村庄和田野被一眼望不到边的高高矮矮的枸杞树林簇拥着。七月摘枸杞也是一个熬煎人的营生，成熟的枸杞子就怕下雨开裂破肚，必须乘着晴天抓紧采摘，必须头顶烈日来采摘，有的贪心的女人们中午也不歇晌。七月的日头毒，结果中了暑。有的女人们看着枸杞红了摘不下来，坐在枸杞树下号啕大哭……枸杞挂果丰收的季节，也是煎熬人的季节，当树上的枸杞红了，地里的杂粮该收割了，那才叫煎熬人呢！这个季节好多庄户人几乎是搏命而战，病了输液拔下针头又匆匆跑到了地里，身上的疼痛要靠索密痛片来“镇压”，有的庄户人时候乏累不堪一天要喝七八个索密痛。也有因劳累过度倒下的庄户人，我记得根栓他妈妈锄完地又掏猪菜，手里还攥着一把草就倒在了地垄里……庄户人的命就像草一样，但正是像草一样的庄户人收获着宝贵的粮食，每一粒粮食都是辛勤的农民靠汗水甚至是生命换来的。

七月的农事是辛劳的，但收获的喜悦是浓郁的，农民脸上收获的笑容和喜悦化作了最美丽的秋色。“欲羡农家子，秋新看刈禾”，丰收在小麦、糜黍、玉米、高粱等五谷的禾穗里，在农民朝阳般温暖而灿烂的笑脸里……我记得小时候每到七月之后人们从生产队里分米分面分土豆，分油分肉分糜黍，尽管分到的粮食有限也要小小庆祝一下：蒸一笼糕，杀一只鸡，买几两散装白酒庆祝一下。当年村里种植枸杞时的七月，正是枸杞出售的旺季，村里来了不少浙江、河北等地经销枸杞的客商，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做小买卖的都往这个村里扎堆村庄里人声喧哗，空气中飘散着诱人的炸糕和炖肉的香味，这是弥漫在土默川上收获的味道。“农家自足丰年乐”，在土默川农村每到七月十五中元节，人们既要虔诚地祭祀已逝先人，也要用新鲜的土豆炖上新宰杀的羊肉，蒸上一笼白白胖胖的新麦面膜，要好的农民们围坐在炕上，饮酒聊天之际杂以农家院落里的鸡鸣犬吠之声，真是“桑柘影深，鸡豚香美，家家人醉”。

收获的七月，火红的七月，喜悦的七月。七月里父亲曾经给我上过一堂难忘的课：心里要长出硬骨头来，才能吃得了千般苦，才能享得了各种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