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灿然：不要抹死一只蚂蚁
不要抹死一只蚂蚁，
他们是我们能见和常见的
最细小生命，他们也像我们
一生营营役役，你一根手指
和一块小抹布，常常是他们的
地震丶海啸丶种族灭绝，
你已经忘了祖父怎样死于天灾或饥饿，
而他们可能还在讲述你几天前
顺手给他们制造的一场横祸，
他们的泪水我们看不见，他们的哀号我们听不见，
他们讲述的英雄故事我们前所未闻：
他们怎样为了一个种族的温饱
而被你顺手掀起的大洪水淹没。
但他们和我们冥冥中的共同主人
全看到了，听到了，但他的悲伤
我们看不见也听不到，也许他掀起的大洪水
就是他对我们的警告和愤怒！
不要抹死一只蚂蚁，你见到这句话
即是见到一份盟约，你心里同意即是签字，
细读以下提醒，在你生命中频施奇迹：
看见一只蚂蚁，无论在杯缘丶碗缘
或桌缘丶窗缘，在砧边丶水槽边丶刀边，
请不要倒水丶洗碗丶抹桌丶擦窗，
请不要切菜不要放水，直到他离开，
或帮助他离开，要有耐性，要小心，
无论何时见到他们，一只，两只，成群，
请用手指醺一点儿肉汁丶汤汁或糖，
抹在他们附近，那是他们天降甘霖，
不要把厨房擦得太干净，一尘不染，
那会造成他们的干旱或歉收，
尤其是在冬天，将造成他们饥荒。
请发这个愿，不要抹死一只蚂蚁
并在你生命中频施奇迹。因为
我见过奇迹，那也是他们的神迹，
他们出埃及记和红海故事：
有一天我发现
半杯咖啡里浮着
一层蚂蚁的死尸，
还有两三只奄奄一息，
看着我无意中造成的灾祸，
为了也许能救那两三只
我把那半杯咖啡倒在
一块有小密孔的抹布上，
让水漏掉，再在抹布下
垫一层厚厚的厕纸
以加速抹布被吸干，
几个小时后我回家一看，
他们全消失了，
他们全复活了！
《诗建设》201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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