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林盖蒂：心灵的科尼岛（黄灿然 译）
小站按：此诗排列复杂，建议手机横屏阅读。
一
在戈雅最伟大的场面里我们似乎看见
刚好在第一次
获得“受苦的人类”
这个称号时的
世界人民
他们在纸上痛苦地扭动
名副其实置身于
逆境的愤怒中
堆积起来
在水泥似的天空下与婴儿和刺刀
一起呻吟
在一幅由枯萎的树木
弯腰的雕像蝙蝠翅膀和喙
光滑的绞架
尸首和食肉公鸡
和“灾难的想象力”的
所有
惨叫的最后怪兽构成的抽象风景中
他们是如此血腥地真实
仿佛它们依然存在
他们确实依然存在
只不过风景改变了
他们依然沿着道路排列着
道路上横行着外籍军团人员
假想的敌人和发疯的趾高气扬者
我们是同样的人民
只不过更远离家园
在五十条车道宽的高速公路上
在一片混凝土大陆上
乏味的广告牌把这大陆隔成一格格
说明种种弱智的幸福幻觉
那风景显示少了些死囚押送车
但多了有毒瘾的市民
坐在色彩鲜丽的汽车里
他们拥有奇奇怪怪的车牌
和发动机
它们吞噬美国
八
那天在金门公园
一个男人和他妻子一路走来
穿过巨大的草地
那是世界的草地
他穿着绿色吊带裤
一手拿着破旧的
长笛
妻子拿着一串葡萄
不断逐个逐个地
分发给
各种各样的松鼠
仿佛每颗
都是一个小笑话
接着他们俩迎面走来
穿过巨大的草地
那是世界的草地
然后
来到树做着梦
并且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着他们的
非常宁静的地点
他们便一块儿坐在草地上
互相不看一眼
吃橙子
互相不看一眼
并把橙皮
放进一个似乎是他们专门
为了这个目的而带来的篮子里
而互相不看一眼
然后
他把衬衫和汗衫脱下来
但仍斜戴着
帽子
不说一句话
在帽子下沉沉入睡
妻子就坐在那里望着
鸟儿在周围飞翔
在寂静的空气中
彼此呼唤
仿佛它们正在质疑存在
或试图回忆某些遗忘的事情
不过她终于
也平躺下来
躺在那里不仰望
任何东西
手指却在抚弄着那支无人吹奏的
破旧长笛
终于望了望
他
不带任何特别的表情
除了某种难看的
极其沮丧的表情
二十
高架铁道边那家一便士糖果店
是我与不现实
初恋的
地方
豆形糖果在那个九月下午的
半幽暗中发亮
柜台上一只猫沿着
甘草条
和图齐罗尔巧克力软糖
和啊少年泡泡糖走动
外面树叶正一片片飘逝
风把太阳吹走了
一个女孩跑进来
头发湿漉漉
双乳在小房间里喘不过气
外面叶子正一片片飘落
并惊呼
太快！太快！
二十六
那“我青年时代所喜爱的
感官的磷光”
如今几乎已被我抛诸脑后
像一个梦幻国度
那里一个炽热睡眠的
天使
起舞如歌剧女主角
披着奇异的面纱
透过它欲望
又看又哭
可她依然舞着
依然舞着
她依然冲向
我
带着呼吸的双乳
和秘密的嘴唇
和（啊）
明亮的眼睛
二十九
而这就是它永远是的方式而这就是它
永远结束的方式而火和玫瑰是一体
并且永远是同样的场面永远是同样的
题材从一开始就这样如同在《圣经》里
或《太阳照样升起》里它开始讲罗伯特·科恩
是他那个级别的中量级拳击冠军但后来
我们失去勇气于是我们又出发
我们又到了那里我们又有同样的主题和场面
连同所有的公民和所有的人物全都一开始
就逐渐去达到它而看上去好像他们一心只想着
做这件事至于跟谁做有一半时间
并不很重要但另一半又比什么都重要
啊甜蜜的爱情发烧没错而且永远有各种
复杂情况例如也许她对他看不上眼或他
对她看不上眼或她对她看不上眼或他对他
看不上眼或这样那样的事情在妨碍着例如
他母亲或她父亲或诸如此类的人但他们勇往直前
总是继续努力去获得它像在莎士比亚作品里
或《荒原》里或普鲁斯特追忆他的《逝水
年华》里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而他们全都朝着
彼此挣扎或跟在彼此之后挣扎像《希腊古瓮》上
或任何市场街上或旋转木马上那些大理石姑娘
他们到处走动走动都在追逐爱情并且有一半饥饿时间
甚至不知道真正把他们吃掉的是什么如同罗宾①
走在她的夜林街道上虽然一切并不是这么简单
仿佛她真的就只需要一支五毛钱雪茄似的啊不是
而那些没狩猎过的将认不出那狩猎姿态还有
在心的隐藏处附近盘旋的鹰和鸣叫的饿马和石头天使
和天堂和地狱和叶尔玛②及其衣服里盲目的双乳
还有扬帆去寻找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还有鲁达夫·
瓦伦蒂诺③和朱丽叶和罗密欧和约翰·巴里莫④
和安娜·利维娅⑤和阿比的爱尔兰玫瑰⑥
于是晚安甜蜜的王子⑦又全都重新来过
每个人和所有人都跟着不管什么样的昼夜和冬夏
春天和明天一起又笑又哭像迷失在雪中的安娜·卡列尼娜
和大森林里猎人的呼喊
而水手们走来而弗洛伊德和尤利西斯
总是作饥饿的旅行追寻同样的
热圣杯如同亚瑟王和他的夜间骑士
而大家都纳闷着它将在哪里结束以及将在
何时结束像在电影里或在某部黑夜迷宫长篇小说里
是的如同在黑夜迷宫里是的我说是的我愿意而他
把我唤作他的安达卢西亚玫瑰而我说是的我的
心就像疯了般而这就是尤利西斯结束的方式
如同一切事物总是这样结束当那个狩猎的
肉体鸡巴终于叫出声来并有他光荣的
时刻上帝啊于是林中斧头的声音渐弱
而树木纷纷倒下甜蜜鸡巴的剑在美丽的
肉体田野里枯萎终于孤零零和被爱和被失去
和被发现在一条河道的河岸上
那河道正是一切开始之处于是一切又重新开始
① 罗宾是杜娜·巴恩斯同性恋小说《夜林》的女主人公。
② 西班牙诗人洛尔迦《叶尔玛》的女主人公。
③ 意大利电影演员。
④ 美国舞台剧演员。
⑤ 爱尔兰小说家，写同性恋题材，也是语言理论家。
⑥ 《阿比的爱尔兰玫瑰》是一部电影。
⑦“晚安，甜蜜的王子”是莎剧《哈姆雷特》人物霍拉旭对哈姆雷特说的话，一般用于年轻人临死前。
摘选自《心灵的科尼岛》，劳伦斯·费林盖蒂著，黄灿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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