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荐｜歌德文学语录选（程代熙 译）
一
并非语言本身是正确的，或者有力的，或者优美的，而是它所体现出来的思想。所以一个人不能决定他是否能使他的议论、言辞或者诗歌达到他所预期的质量：问题在于造物主是否赋予他适于做这种工作的智力上和道德上的质量，——这在质量上是指观察和透视的力量，在道德上则是指那能够击退会阻碍他尊重真理的邪恶精灵的力量。
二
对未来的向往乃是基于对某种永不会消灭的东西的存在所产生的真挚而强烈的感觉。这种东西即使不能立即得到认可，但它终究会因看到少数变成多数而感到欣喜。
三
当一部新的文学作品获得成功时，它就会冲淡在它之前的作品的影响，并使自己的影响占着压倒的优势。所以经常地回顾过去是有益处的。如果我们不是对前人视而不见的话，我们身上的独创性才会很好地保存下来并取得快速的进展。
四
现代最有独创性的作家原来是这样，并非因为他们创造出了什么新东西，而仅仅是因为他们能够说出一些好像过去还从来没有人说过的东西。
五
由此看来，独创性的一个最好的标志就在于选择题材之后，能把它加以充分的发挥，从而使得大家承认压根儿想不到会在这个题材里发现那么多的东西。
六
有些书写出来似乎不是为了给我们什么教益，而只不过是要我们知道作者所知道的一些事情罢了。
七
作者对他的公众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敬意，莫过于从来不把公众所希冀的东西给它，而要把他自己所处在的以及别人所处在的那个文化修养阶段上的，当时他自己认为是正确的和适当的东西带给公众。
八
所谓自然——诗人都是才情横溢的人，他们能从一个徒尚辞藻、墨守陈规、矫揉作态的艺术时代得到一种新的刺激和反应。他们并不规避平凡的东西。
九
虽然不坏但是并无价值的作品现在可能还有。它们没有价值，因其空洞无物；而它们不坏，则是因为作者还记住那良好的技巧的一般形式。
十
主观的，或者所谓感伤的诗歌现在已经容许同客观的和叙事的诗歌并列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因为否则就必须抛弃全部现代的诗歌。目前明显的是，当真正诗歌天才出现的时候，他们描写内在生活的特殊感觉就将超过描写世界大事的一般事实。这种情况已经发展到如此程度，以致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种不讲辞藻的诗歌，并且对它还无法全然拒绝加以赞赏。
十一
我跟席勒的关系建立在我们两人有着一个共同目标的确定不移的倾向上，而我们的共同活动则又建立在我们竭力达到这个目标时所采取的不同手段上。
十二
有一次，由于他一封信里的一段话启发了我，在我们之间还存在着一点细微的差别，我的看法是这样：在一个探索个别以求一般的诗人和一个在个别中看出一般的诗人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一个产生出了比喻文学，在这里个别只是作为一般的一个例证或者例子；另一个才是诗歌的真正本性，即是说，只表达个别而毫不想到，或者提到一般。一个人只要生动地掌握了个别，他也就掌握了一般，只不过他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罢了，或者他可能在很久之后才会发现。
十三
那些还在活着的时候就腐烂的人，就靠详细诉说他们自己衰亡的想法来获得灵感，还有一种留在世上残害别人，并靠活人来滋养他们阴魂的死人，——这就是我们文学制造家们的现状。
当这同样的情形在古代发生时，那只不过是某种罕见疾病的一个怪例而已，可是对现代人来说，这已经成为一种地区性和流行性的疾病了。
十四
在《沙恭达罗》里，诗人表现出最高尚的作用。他作为事物的最自然状态、生命的最精美的方式、最真纯的道德上的修练、最崇高的威仪和最庄严的礼拜的代表，就敢于拿平庸和可笑的东西来相对照。
十五
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即使留给我们的这类作品全都失传，诗和修辞艺术也能凭借这一个剧本而完全恢复过来。
十六
莎士比亚的最优秀的剧作有些地方也还欠缺技巧，其中有些东西超出了应有的范围，正因为这样，就显示出了一个伟大的诗人。
十七
所谓通俗歌谣的独特价值就在于它们的原动力都直接来于自然。不管怎样，这点是一个优点，有修养的诗人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如果他知道该怎样做的话。
十八
但是在通俗歌谣里常常还有这样一个优点，以叙事的洗练的技巧来说，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往往比受过严格教育的人还更为高明。
十九
当自然开始把它的公开的秘密给人显示出来的时候，人就对自然的最称职的解释者——艺术，感到情不自禁的思念。
二十
要想逃避这个世界，没有比艺术更可靠的途径；要想同世界结合，也没有比艺术更可靠的途径。
二十一
艺术在本质上就是高尚的，因此艺术家不必为一个鄙陋的或者一般的题材而忧心忡忡。不，只要掌握住了它，艺术就会使它得到升华。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看到大胆地认识这种无上权力的最伟大的艺术家。
二十二
在每一个艺术家身上都有一颗勇敢的种子。没有它，就不能设想会有才能。
二十三
让我们多样化吧！萝卜固然好，可是把它跟粟子和在一起才算最好。土地上的这两种珍贵的产物却远远不是在一块长起来的。
后记
英人托·巴·桑德斯译的《歌德格言及杂感集》(《The Maxims and Reflections of Goethe》)， Macmillan＆ Co.， Limited St. Martin's Street， London，1908)一书共计三个部分：第一部分的题目是《生活与性格》，第二部分是《文学和艺术》，第三部分是《科学》。这三部分总计590条，其中有关文学和艺术的共112条。这里发表的23条，完全是据第二部分选译的。所有这些语录，都是从歌德的论著中选辑出来的。
选自《古典文艺理论译丛》（卷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编，知识产权出版社，2010年5月
本期编辑：陈涛
校对：许蕊、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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