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作为星际特派员,享受一次去火星的高仿真记忆服务吗?
科幻小说家菲利普·迪克(幻迷称其PKD)《全面回忆》:
“这是一趟心灵之旅。整整两个星期的灵魂洗涤……比真实经历还要好,先生。根据我们对人类记忆的全方位研究,一个人很快就会忘记经历过的很多细节。我们提供给你的记忆套餐,事无巨细,终生不忘。在你昏睡过程中植入你记忆的信息,都是我们专家团队的多年研究成果。这些专家都有多年的火星生活经历,每一个场景都经过精雕细琢,无微不至……”
你想作为来自“伟大、光明、自由的”国家的人,去火星见识“有历史,两万多年的文明”的“猫城”吗?
老舍《猫城记》(1932):
“猫人”愚昧,灵性有余、骨气全无,受人奴役而不自知,饱食昏睡,奉“迷叶”为“国食”,无可救药;“浊秽,疾病,乱七八糟,糊涂,黑暗,是这个文明的特征”,“在古代,他们也与外国打过仗,而且打胜过,可是在五百年中,自相残杀的结果叫他们完全把打外国人的观念忘掉,而一致的对内……”
“一眼看见猫城,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形成了一句话:这个文明快要灭绝!我并不晓得猫国文明的一切;在迷林所得的那点经验只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使我要看个水落石出,我心目中的猫国文明决不是个惨剧的穿插与布景;我是希望看清一个文明的底蕴,从而多得一些对人生的经验。文明与民族是可以灭绝的,我们地球上人类史中的记载也不都是玫瑰色的。读历史设若能使我们落泪,那么,眼前摆着一片要断气的文明,是何等伤心的事!”
你想作为一个在记忆时空穿梭的旅人,坐火车偶然下了站误入一个全是猫在工作和生活的村子吗?
村上春树《1Q84》:
猫儿们轻车熟路,或是打开卷帘门,或是坐在镇公所的办公室前,开始了各自的工作……猫儿们走进商店购物,去镇公所办理手续,在宾馆的餐厅用餐。它们在小酒馆里喝啤酒,唱着快活的猫歌。有的拉手风琴,有的合着琴声翩翩起舞。猫儿们夜间眼睛更好用,几乎不用照明,不过在天夜里,满月的银光笼罩小镇,青年在钟楼上将这些光景受尽眼底。将近天亮时,猫儿们关上店门,结束了各自的工作和事情,成群结队地走过石桥,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车的踪影消失后,周围陷入前所未有的静寂。黄昏开始降临。很快就要到猫儿们来临的时刻了。天吾明白他丧失了自己。他终于醒悟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猫城。这里是他注定该消失的地方,是为他准备的、不再这个世界上的地方。而且,火车永远不会再在这个小站停车,把他带回原来的世界了。
你想找回童心,像女孩爱丽丝一样从兔子洞掉进神奇疯狂的国度,遇到许多会讲话的动物:渡渡鸟、蜥蜴比尔、柴郡猫、疯帽匠、三月野兔、睡鼠、素甲鱼、鹰头狮、丑陋的公爵夫人以及像人一般活动的扑克牌:粗暴的红桃王后、老好人红桃国王和神气活现的红桃杰克吗?
路易斯·卡罗尔《爱丽丝梦游仙境》(1865):
爱丽丝:“请告诉我,我应该从这里往哪里走?”
“那可得取决于你想去哪里?”猫说道。
“去哪里我都无所谓......”爱丽丝说。
“那么您走哪条路都行。”猫说。
——据说这是媒体业迷茫记者和资深编辑之间的典型对话……
你想跟12岁的阿丽思小姐和45岁的兔子绅士傩喜先生一起,漫游东方古国奇特而神秘的异域情调吗?
沈从文《阿丽思中国游记》(1928年,沈从文26岁时创作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长篇小说):
“我把到中国来的约翰·傩喜先生写成一种并不能逗小孩子发笑的人物,而阿丽思小姐的天真,在我笔下也失去了不少。这个坏处给我发见时,我几乎不敢再写下去。我不能把深一点的社会沉痛情形,融化到一种纯天真滑稽里,成为全无渣滓的东西,讽刺露骨乃所以成其为浅薄……”
“我除了存心走我一条从幻想中达到人与美与爱的接触的路,能使我到这世界上有气力寂寞的活下来,真没有别的什么可作了。已觉得实在生活中间感到人与人精神相通的无望,又不能马虎的活,又不能绝决的死,只从自己头脑中建筑一种世界,委托文字来保留,期待那另一时代心与心的沟通,倘若是先自认人生的胡涂是可悯,这超乎实生活的期待,也只有觉得愈见其可悯吧。”
后现代邮报「反历史」主题系列终结篇,也是致敬篇
你想体验传说中的“好梦一日游”订制服务吗?
神剧《我爱我家》第57和58集《失落的记忆》(上、下),和平女士——和珅第十三代嫡亲外孙女儿,著名京韵大鼓表演艺人,亩们老傅儿媳妇儿志国太太圆圆的妈,突然摔了一跤,失去记忆,大家为了帮她恢复,都穿上旧衣服,回到六七十年代,穿绿军装,跳忠zi舞,重现耳熟能详的时代符号……
志国:和平,我是贾志国,不,我是真志国,其实我就是贾志国,瞧我这姓!
志国和老傅带着黑色袖套,余大妈以为和平死了,哭哭啼啼进来。志国说是帮和平回忆呢,刚回忆到1976年……余大妈:“嗨,白难过了一场。”
老傅从书架中拿出几本书:“王朔文集怎么放在这儿?那时候有王朔吗?他那时候还不认识几个字吧;梁左相声集,那时候梁左小学毕业了吗?”
志国:“你想吃什么啊?你想吃什么我就能给你做什么。”
和平:“我想吃什么你就能给我做什么?”
志国:“啊,现在市场繁荣,物价稳定。”
和平:“那我想吃——炸馒头片儿……抹上厚厚的一层芝麻酱,再撒一层厚厚的绵白糖,咬一口……”
傅明:“现在都是凭证、凭本、凭票供应,每人每月是半斤油半斤糖半两芝麻酱,还厚厚的一层,美死你……”
据说《我爱我家》有四大创作源泉:红楼梦、领袖讲话、相声、梁左的家庭。对于梁左,网上有一句神评论:“这人最可怕的是,曹雪芹的底子,豁得出去写笑林广记,不好那才有鬼。”《我爱我家》中有大量政zhi隐喻……但时代不再产生梁左式的讽刺作品:《虎口遐想》、《电梯奇遇》、《特大新闻》、《小偷公司》……
每个患难国家都有其美丽的谎言、黑色的幽默、辛酸的笑泪。
电影《再见列-宁》(Good Bye, Lenin!),发生在89年柏林墙倒塌前后的背景下。母亲从昏迷中醒来,时代已经巨变,大量资本主义商品涌入,汉堡王、可口可乐、宜家、卫星电视……
为了不让她受刺激,儿子在家里制造了东德依然存在的假象:当年的衣服、家具、饮食(酸黄瓜),用旧新闻片加自拍录像自制《东德新闻》,不定时召开街道D小组会,付钱请小学生打扮成少先队员唱歌……该片另一译名叫《民-主德国在78平米房间中的延续》。
男主角(画外音):“我的母亲比德民-主共和国多活了三天。我相信她不知道真相(观众知道其实她知道)……这个国家是她当初的信仰,而我们把这个国家,这个信仰一直维系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国家永远和我母亲联系在一起……”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错列历史」《高堡奇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1962),获1963年雨果奖。背景设在虚构的战后世界,纳cui和日取得胜利,瓜分世界,尤其是美国……书中人物用易经占卜,读一本「反事实」小说《沉重的蚂蚱》(The Grasshopper Lies Heavy,书名源自圣经《传道书》第十二章第五句:“人怕高处,路上有惊慌;杏树开花,蚱蜢成为重担”):德、ri战败,英国经历战火继续存在,guo民-dang赢得内战……发现那才是真相,而他们自己则是虚构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乌托邦社会。如果盟国取得胜利,你觉得新经济政策能够振兴经济,取得这些社会福利方面的进步吗……
拿破仑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在理性的基础上,实现了不同民族的统一……世界人民终于结束了千年的苦难:饥饿、瘟疫、战争和无知。人们即将发射探测火箭飞船,小心翼翼地驶向茫茫太空。
中国怎么样?中国向往并仰望着西方……度过了战争岁月,进入到和平年代,进入到重建年代……那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好像还沉睡在古老的美梦中……这个巨人最终得完全清醒,面对这个现代世界,面对喷气式飞机和原子能,面对高速公路和工厂,面对现代医药。唤醒这个巨人的一声霹雷会从哪里来呢?美国。到1950年,美国的技术人员、工程师、医生和农学家如同新的生命形式一样,进入中国的每一个省份……
菲利普·迪克被称为赛博朋克(cyberpunk)先驱,数部作品被改编电影:《少数派报告》、《记忆裂痕》、《命运规划局》……《银翼杀手》深刻影响后来的《攻壳机动队》、《黑客帝国》等。他的作品充满真实与虚幻的矛盾,往往围绕星际政zhi阴谋或者意识被控制,在冰冷、科幻的外衣下深藏着脆弱情感和人性挣扎。
被想象为未来的事物同时也被投射为过去的往昔时光。
——保罗·蒂里希《乌托邦的政治意义》
自1516年托马斯·莫尔《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群岛》以来,Utopia就一直是历史变迁的重要概念。
马克思《1848-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用乌托邦批评圣西门、傅立叶、欧文等各种空想社会主义,“幻想借助细小的手法和巨大的感伤情怀来消除阶级的革命斗争及其一切必然表现”,其本质是“把现代社会理想化,描绘出一幅没有阴暗面的现代社会的图画”……
严复1901年翻译亚当·斯密的《原富》将“乌托邦”引进中国。它与传统“大同”思想相契合,深得上世纪初的革命先驱人士的青睐,成为他们构想未来社会情景和文化蓝图的理性依托、思想资源、创作灵感。
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1902)激起晚清知识分子对于现代民族国家想象的热情,乌托邦叙事风潮盛极一时。据《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辑录,1901年至1911年白话小说共有529部,其中乌托邦类型约50部。
以“新”命名的: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1902),蔡元培《新年梦》(1904),吴趼人《新石头记》(1905),陆士谔《新中国》(1910),碧荷馆主人《新纪元》(1908),高阳不才子《电世界》(1909),天哭《新苏州》(1910)
以“未来”命名的:悔学子《未来教育史》(1905),徐念慈《未来中国之图书同盟会》(1906),春颿《未来世界》(1907),萧然郁生《乌托邦游记》(1906),荒江钓叟《月球殖民地小说》(1904),包天笑《空中战争未来记》
借名著翻新的:《新石头记》、《新水浒》、《新西游记》、《新官场现行记》……
《老残游记》:刘鹗借海上一艘遍体鳞伤、即将倾覆又无人管护的破船,讽喻晚清帝国。
胡适《睡美人》(1914),将中国喻为神话中沉睡多年的睡美人,只需潇洒的西方武士神奇一吻就可以青春焕发。
陈天华《狮子吼》(1905):梦见来到繁华都会,参加“光fu五十周年纪念会”,在“共he国图书馆”读到《光fu纪事本末》:舟山岛上“民quan村”,有议事厅、工厂、医院、学堂等,宣讲卢梭“民约论”。学生们“游外洋远求学问,入内地暗结英豪”,传播《黄帝魂》、《浙江潮》、邹容《ge命军》……
颐琐《黄绣球》(1905):女主角发誓要绣出一个新地球,叫“黄绣球”。她梦中得到法国罗兰夫人指点,致力于男女平权,妇女解放,“自由村”自治。
春颿《未来世界》:li宪后,开通民智、提高国民素质为未来“新中国”的思想基础,各类知识分子开展如火如荼的社会活动,陈国柱四处宣传新学、新思想,方县尊致力发展新工业、新经济,宗夫人创办女学堂传播新观念、新伦理……
20世纪初前辈先贤的惊人预言:
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话表孔子降生后2513年,即西历1962年”,维新成功50周年庆典,已成世界超强国家,诸友邦拜谒;
世界将出现汉语热,上海准备承办大型博览会,“那时我国决议在上海开设大博览会,这博览会却不同寻常,不特陈设商务、工艺诸物品而已,乃至各种学问、宗教皆以此时开联合大会,处处有论说坛、日日开讲论会,竟把偌大一个上海,连江北,连吴淞口,连崇明县,都变作博览会场了。”
饮冰室主人1902年预言:清王朝将在1912年垮台,贵国实现共he制而不是他主张的君zhu-li宪,定都南京,首功之臣名叫黄ke强……
——“是谓世界大同”。
蔡元培《新年梦》(1904):“中国一民”在甲辰年正月初一做了一场新年梦,展望60年后,在水底潜水艇、空中飞行艇等科技保障下,大破诸国海陆空联军,“与西历千八年的联军破法,还要热闹”,一扫当年欺凌之辱;汉语在世界获至尊地位,“那时候各国听中国的话,同天语一样”……
吴趼人《新石头记》(1905):贾宝玉再度入世,巡览近代中国,寻求救亡图存的良方,无意中到了“文明境界”,地理布局用儒家观念,中央是“礼、乐、文、章”,东方是“仁、义、礼、智”,南方是“友、慈、恭、信”,西方是“刚、强、勇、毅”,北方是“忠、孝、节、廉”,境内民康物阜,夜不闭户……
该“文明境界”有许多科学发明,交通有飞车、潜艇,“冬景公园”为人们消暑纳凉,化学博士调节四季气候使农作物免受旱涝之灾,验骨镜、助聪筒、助明镜、透水镜等比欧洲制造更精良,“隔着此镜窥测人向,则血肉一切不见,独见其性质。性质是文明的,便晶莹如冰雪;是野蛮的,便浑浊如烟雾”。
小说末,第四十回写贾宝玉被友人唤醒,告知li宪已成,浦东开万国博览大会,“各国分了地址,盖了房屋,陈列各国货物。中国自己各省也分别盖了会场,十分热闹,稀奇古怪的制造品,也说不尽多少……”
陆士谔《新中国》(1910):幻想li宪40年后,1951年盛世景象:法外治权收回,英捕、印捕皆已不见,外国人十分谦和,市政建设、郊区开发显著成效,地铁、电车便利,大铁桥横跨黄浦江,浦东一片繁荣……
发明医心药和催醒术,用以整治心性不正的国人;
“这真是盛极了,文明到这般地步,要再进化,恐怕也不能够了!”
“当晚清作家迫不及待地铭刻他们对未来的欲望与理想时,他们预先‘消费’或‘消耗’了未来。当那神秘的天启时刻提早降临,当那渺远的不可知成为想象的必然,晚清小说家把未来变成了一种乡愁。他们的预言作品不是迎向,而是回到未来。”——王德威《贾宝玉坐潜水艇:晚清科幻小说新论》
这些超时代作品想象宏大,叙事生动,笔调激昂,期望热忱,虽然难免有时代局限、狭隘意识,但无论是古典乌托邦、历史循环论,还是缅怀昔日荣光、假想文明优越性,都反映了时局动荡,现实焦灼,文化认同动摇,民族自尊受创伤,急欲摆脱历史包袱的责任和情怀。
老舍《猫城记》(1932),机师因飞机失事落在猫国的火星国,讽喻30年代混乱不堪的现实。老舍1930年从英国返回,五年异国执教生活带给他强烈的西方体验,有巨大反差。他在初版序中写道,“《猫城记》是个噩梦。为什么写它?最大的原因——吃多了。”猫人假借ge命之名,殴da教师、砸毁学校、fen烧图书馆等,30多年后荒诞变成了不幸预言。
“今天的乌托邦可能会变成明天的现实。”——卡尔·曼海姆《意识形态与乌托邦》
对近代反乌托邦感兴趣者,可以去看:
王小波《2010》
刘震云《故乡面和花朵》,1996年和2996年
刘慈欣《中国2185》,骇客把mao重新复制成新的虚拟实体
韩松《2066年之西行漫记》
骆以军《西夏旅馆》
董启章《时间繁史》,2097年
……
王尔德:“不包括乌托邦在内的世界地图不值一瞥,因为它忽略了人类不断去造访那个国家。而人类一旦抵达那里,放眼望去,看见一个更为美好的国家,便又扬帆驶去。进步就是乌托邦的不断实现。”
历史没有如果,「反事实历史」将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