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娜：2020年的巨大变化使我all in可持续生活设计

李梓新：你对2020有什么样的感受？你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变化？

张娜：之前不是说有一个豆瓣上的预言吗？说2019年可能是过去十年中最糟糕的一年，但也有可能成为未来十年中最好的一年，因为2020年的到来将会改变非常多的事情。我们并不探究这个预言是真还是假。说实话，我是非常珍惜这个2020年的。

生活中发生的改变，我觉得第一件大事是我放了前所未有的一个大假。对于时装设计师来讲，我们一年有两次大的系列发布，这个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事，所以每年基本上都是非常忙碌的。对我来说，从我毕业以后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放过这么长时间的假，而且是在云南。

当然，新冠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在“放假”的那个过程中，我一直在做志愿者。我当时跟其他的志愿者一起，负责的是武汉中南医院和湖北黄梅县的这个中心医院的一些物资对接，那这个是让我觉得非常非常难忘的。

第三件事就是我自己的改变了。其实我自己也非常想在我的工作中去做一些改革，但是我真的非常的怯懦。就是时尚圈的工作者，你要遵循某些特定的规则，但是其实我自己一直以来就是会觉得自己一只脚在里面，但是一只脚又游走游走在外。这个我总想打破，我却没有勇气。但我觉得今年这个timing到了，可能我自己做好了准备。今年时装周都取消了，我得到了休息和喘息，也意识到可能再造衣银行，这个从十年前我当做一个艺术项目来做的这件事到今天，我真的可以把它作为一个从人的衣食住行的这个角度出发，把人的衣食住行的生活方式和大自然的创造力有机结合的，这样的一个理念带给大家，所以我进行了很大的突破。我从一个只愿意做设计师，只愿意藏在背后跟小部分人交流的人，变成了一个愿意站出来，愿意跟更多的人聊天的人，用我的设计。

李梓新：你原来一直在行走江湖品牌叫FakeNatoo，就是相对遵循时尚圈里边的规则，做一季一季的发布。这个圈子看似是颠扑不破的。但我想，你实际上一直有那种叛逆精神。包括Fake Natoo这个名字，是因为你想用的名字Natoo已经被注册了，你就加了一个Fake，也要把它变成自己的品牌。

而你刚说到了你所谓的怯懦，说你不敢全面地踏出那一步，这其实也是我们这代“传统三明治”的一个命题，我们一开始确实在一个规则里，一个体系里，而且那时候可能没有想到要打破它，对这个你怎么看呢？

张娜：与其说不敢去打破，那个时候，我们还特别想在这个体系里面证明自己对吧。如果我们能够熟稔地去适应了这个规则，并在这个规则中产生了一些被大家认可的作品，我们还觉得挺开心的，但我相信这可能是必须经历的历程吧。

时至今日，我会对自己做一个重新的定义。我以前也会受到设计师这个身份的定义。但是我现在不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设计师。我觉得我是人们的衣食住行的生活方式跟大自然的创造力有机结合的这样一个理念的传播者和践行者，我一边做，一边做到它，然后我再把它传播出来。这个时候，我可以不管规则，我就特别愿意去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就跟大家交流。

李梓新：你可以跟大家介绍一下再造衣银行。

张娜：顾名思义，再造，就是我们把大家丢弃的东西，做成新的东西。银行呢，其实是一个流通、汇兑、存储的空间，你存进来一个东西，可能取出来一个新的东西。

一开始，我们把很多大家丢弃的旧衣服，设计成新的衣服。随着科技的进步和我们探索的加深，我们现在可以拿回收的塑料瓶做衣服，这个大家可能也听说过了，但是我们能用回收的塑料瓶研发出几百种不同的面料。我们可以打捞中国近海的幽灵渔网，然后把它们变成新的再生尼龙。一些农作物，比如玉米梗，我们能把它变成天然可降解的人造皮草。基本上大家平时如果关注一点可持续时尚和环保，你听说过的方方面面的新的技术，都可以在再造衣银行找到相应的产品。其实，大自然里蕴含了所有的创造力，我们可以运用这些，变成我们衣食住行的各种各样的产品。

李梓新：这件事情你已经做了这么久，那你为什么还不能够觉得说服自己完全投身去做这个事情呢？当时在你看来，一方面你踩着FakeNatoo传统的这条线，另一边是新的自己很想做的这条线，这中间最大冲突是什么？

张娜：我觉得最大的冲突还是我自己内心的怯懦，我怕不被人接受。现在大家会觉得“可持续时尚”这个词渐渐都听到了。但是我十年前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受到了非常多的质疑。这个质疑一直到今年也没有完全停止过。身边的朋友就会说，这一定是个坑啊，把旧变新这个东西，它能赚到钱吗？能养活你的团队吗？这还是为我好的。更多的可能还是来自一些大众的质疑：你这干不干净，你怎么消的毒啊？还有人说，我才不愿意我身上穿的这件衣服，里面有别人曾经穿过的影子呢。哪怕你把它打成纤维，重新变成新的，我有钱，我为什么不买新的？

就这样各种各样的观念，现在看来可能有点可笑啊。现在每个人都说要低碳环保，但那个时候，我会觉得我所处的环境冲击力太大了。

李梓新：其实这里边有一个更核心的问题，就是如何去丢弃你熟悉的那个路径依赖，还有你的团队。你最高峰的时候，团队十几二十个人。你现在为了做这个，又因为今年总体的环境原因，重新组织一个团队，团队人数回到个位数，这个其实是很大的变化。你怎么看待这种路径依赖的打破？尤其是35岁之后。

张娜：我刚才还跟朋友聊，我说我其实今天体会到了一种自由，前所未有的自由，原来无所畏惧，你就会获得更大的自由。当然，这不是一个鲁莽的行为。再造衣银行我做了十年了，但2016年才在国内有第一场秀。其实很重要的一个东西是经验，你要去经历它，你不去经历它，你怎么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呢？当这个念发生转变以后，真的奇迹就开了。

李梓新：我知道这样的转变其实也跟你生活中很多的痛苦和磨炼有关。我也有幸参加过你的大秀，走上T台，我们一家三口，穿着我们过去十年的衣服。我们把过去生活的碎片重新再造，再穿在身上。在我太太的怂恿下，我把我结婚的西装都拿出来了。你的这个设计对我来说，就是如何把生活的碎片提取出来，把它变成一个新的作品。从这个层面来说，我们在想的是我们如何重组生活。

李梓新：到了今天，我觉得再造衣银行已经在跟世界进行更多连接，当然技术也在升级。我想知道到了今年，你的设计和理念，有了什么新的内容？

张娜：像你说的，我用你们一家三口的旧衣服重新设计，我是在用设计连接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更重要的是驻足当下和展望未来。

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把太多的过去的事情都遗忘了，或者你不想去想它对吧。无论是时代、国家历史包括个人，你就是从过去走过来的，你不去跟过去和解，谈何现在和未来呢？我觉得这个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到现在，再造银行有个非常重要的高级定制系列，“载”系列，各种各样的人，你的衣服只要有你过去的故事，我就去为你去做这个设计。

我希望用一件特别简单的事，穿衣服多简单，每个人都要穿衣服。但某种意义上，穿衣服又是带出你对社会的认识和对自我的认知，它也可以复杂。我想通过这个，跟大家互动，让更多的人通过对美的认知，有一些启发。

李梓新：你现在希望做的一些产品，会开始批量化，在这个过程里，你如何传达你的理念。包括低碳、可持续这些理念是一个全球化的潮流，很多人也很熟悉了，你如何在产品的批量化中保持品牌的情感传递呢？

张娜：情感的传递是必须的。今年我们推出了一些T恤和卫衣，它们是回收中国在地的海洋垃圾再造而成的。中国近海的垃圾污染是很严重的。我们组织过一批志愿者去海边捡垃圾，这个过程中大家真的有很多体会，我们就提出“从改变一件衣服开始改变一片海洋”。

每一件衣服的背后、每一个设计的背后都是有故事的，而且是根植我们这片土地的。我觉得可持续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在地”。你会发现，再造衣银行的制作中我很少会说“这个面料我是从意大利工坊订的”、“那个我是从法国订的”，现在我要算碳排放。我们的衣服都有一个二维码，扫进去会看到第三方为我们做的数据，了解你的购买行为为环境做了怎样的贡献。这就是把我们的设计、我们的故事、我们每个人和我们这片土地连在一起。我是设计师，我要用产品说话，要去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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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节目会在小宇宙平台为听众们提供一个小福利，来自再造衣银行的设计卫衣。抽奖方式在本期节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