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库告急 新冠康复者能献血吗？
导读
12月23日，华中一家三甲医院的医生每场手术前都需要紧盯血浆库存，“我们心脏病医院是用血大户，血库相当紧张。昨天还有场手术因为同血型的血被急诊紧急调用，没有血，手术只能停了。”
随着各个城市感染和重症高峰到来，手术需求增加，但由于寒冬天气、疫情导致多数居民居家、献血主力大学生提前放假等，临床血液供应严重不足，手术不得不停摆。
“血液库存已跌破最低库存警戒线”，一场全国性的血荒正在发生。多地血液中心发出多份倡议，呼吁市民在身体健康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加入无偿献血行列。武汉卫健委更是直言：“不能让病患扛过了疫情侵袭，却扛不过缺血！”
据知名血液病专家、哈尔滨血液病研究所所长马军统计，目前全国40个有200张床位以上的血液病中心，最高缺血率在90%以上，最低也在70%左右，已经危及白血病病人和移植病人的生命，特别是这两类群体中的儿童和老年人。
跌破警戒线
血液作为挽救病患伤者生命的重要物质，唯一来源是健康公民的自愿捐献。
江苏省血液中心发出的一份倡议书提到血液紧张的原因：一是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的特殊时期，街头人流量减少，无偿献血量急剧下降；二是高校陆续放假，团体献血活动基本处于停滞状态。12月的献血量同比去年下降了超五成。而各级医疗机构临床用血量并未减少。
12月9日，山东省血液中心紧急呼吁市民参与献血，称该中心的红细胞血液库存已经非常低，A型血的库存约是仅够临床3天的用量，O型血也只够5天，已经分别达到红色和橙色预警的状态。
血库告急之下，山东第一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存血主要保障治疗创伤患者和肿瘤血液病患者，若采血量不能增加改善，一旦临床患者增多，医院临床治疗将受到更大影响。
包括北京通州、云南昆明、湖北武汉等地均发出了血库库存低位预警。
12月23日，武汉卫健委公众号一改无偿献血的呼吁，推出对每位献血者赠送一份防疫礼包——3个N95口罩和3份抗原。武汉卫健委用数据披露了临床用血缺口之大：今年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全市每天献血人数不足80人，而武汉每天需1000人献血才能满足临床用血需求。
12月23日，经济观察网记者走访了北京南锣鼓巷、什刹海两个献血点，现场献血人数10人左右。其中不少是亲人在医院等待做手术，家属过来进行互助献血的。一位中年献血者的亲人大动脉堵塞，在安贞医院等待手术，需要献血后才能拿到用血指标。
街道也正在动员居民参与献血。现场，有一队人正是东城区一街道组织过来献血的。
采血站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现在血量时多时少，有时一天一个都没有，比如昨天就只有0袋，今天就可能有10袋。”
什刹海献血点的10余个献血者均是被医院安排献血的病人家属，据工作人员透露，一个半小时内来了11位献血者，都是从安贞医院过来的。
12月23日，什刹海献血屋，几位患者家属正在屋内献血（张铃/摄）
12月23日，南锣鼓巷流动献血车旁的宣传标语（张铃/摄）
12月23日，南锣鼓巷流动献血车，附近街道动员的工作人员正在车内献血（张铃/摄）
转阴一周可献血
北京市血液中心也正在想方设法动员爱心人士献血。一位北京市血液中心的工作人员解释，患者用血程序没变，由主管医生根据病情判断，医院血液不够时会向血库申请，现在我们血站的情况是能保证急危重症病人的用血。
他还提到，北京的情况尤其特殊，急危重症、疑难杂症都来北京就医，血的需求量比其他省市高出很多，之前北京告急时，别的省市会支援血液。但今年其他省市也特别紧张。“我首先保障临床急危重症、孕产妇的用血，其次是择期手术用血。”
12月17日，国家卫生健康委、中央军委后勤保障部两部门联合印发《血站新冠病毒感染防控工作指引（第二版）》，与2021年《血站新冠肺炎疫情常态化防控工作指引》相比，新版工作指引删除关于密接者、次密接者以及有中高风险区旅居史者暂缓献血有关内容；明确感染新冠病毒(重型和危重型除外)，最后一次新冠病毒核酸检测或抗原检测阳性结果7天后可以献血；重型或危重型感染者，康复6个月后可以献血等。
而2020年11月、2021年3月25日的两版工作指引都要求：曾被诊断为新冠病毒感染者，治愈出院后6个月内暂拒献血。新冠康复者(重型和危重型除外)不能献血的周期已经从6个月缩短为7天。
该北京血液中心的工作人员也补充，如果市民想要献血，身体没有不适，感染转阴超过一周即可。阳过的市民无需提供核酸或抗原证明，现场会填一个健康征询表，如实填写并签字就可以了。
危急时刻
血库紧张，直接影响到临床手术的开展，尤其是血液科、肿瘤科、心脏病科等科室的运转。
北京某三甲医院一名主治医师说，约两周前，北京刚放开疫情管控，血库最为紧张，每个病人只要有可能用血，都必须先去献血。“那时候，医院是一袋儿血都没有。所谓一袋儿血没有，是指新的血完全没有，只有几袋紧急备用血，用来在手术出现大出血，或孕产妇需要紧急用血时救急用。”现在情况有所好转。
据了解，医院根据紧急情况，将手术分为紧急手术和择期手术。紧急手术也可能会没血，就让家属去血库献血，献完血后换来指标，从血库去领血。
“现在用血只能优先保障孕产妇和急诊，其次是治疗用血、手术备血。抢救用血肯定是有保证的，如果抢救用血都没有的话，择期手术就先不做了。”北京某三甲医院一名主治医师说。
据该主治医师的说法，因为新冠疫情，医院正常的手术量大幅度减少，而新冠病人大部分又不需要输血，所以用血的需求量在减少。他举例，原来我们医院一个月可能有2000台手术，大约需要用100袋血，现在手术量减少后可能只需要用50袋血。不同医院的血库存量不一样，有的医院还有血，该医生最近的几台手术是去别的医院做的。
北京某三甲医院一名外科医生也直言，其所在的科室很多手术都是自体血回输，所以尚能运转。对于需要备输血的手术，就需要根据具体情况考虑用血，现在只能优先供应急诊手术。
而作为被保障用血的第一梯队，北京妇产医院产房负责人姜海利反馈目前“不太缺血”，“因为我们的病房不能关，别的计划手术的病房是可以关的”。
临床用血紧张是可以预见的。武汉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艾芬解释，现在大多数武汉市民要么在发烧，要么还在恢复，他们的身体情况不允许去献血，是情有可原的。虽然按规定恢复一周就能献血了，但很多人一周恢复不好。献血少了，但手术刚需还在，用血需求还在，比如孕产妇生孩子、车祸，肯定就会“血荒”。
总体来看，这次（血荒）应该是近几年里情况最严重的一次。
哈尔滨血液病研究所所长马军亲历着更为急迫的用血紧张局面。他介绍，在三甲大医院，每天的紧急手术超过30例，还有产妇也可能发生大出血；有的血液科医院每天有近30个需要输注血小板和血液的病人。
一般情况下，医院血库一个月的警戒量是要保证三天的用血量，低于三天就应该警戒。“但我们现在没有血，我们所有265个白血病、淋巴瘤、移植的病人，但今天只给了我们五个半的血，也就是三个全红血、两个半的血小板，而且这五个半里有三个是家属的互助献血。”
用血有多困难？“我们有病人只有2克血色素了，都输不上血，危及生命，还有脑出血、肺出血的白血病和移植病人，用不上血小板，这非常困难，已经出了紧急情况。”对血液病而言，治疗主要靠输血、输血小板，缺血之下难以为继。
血液病专科医院面临的用血困境尤为突出。北京某知名血液病专科医院血液科主任表示，我们接收的患者都是本身造血功能非常低的，面临着严重的贫血、血小板减少，需要输注红细胞或者血小板来解决缺血的问题。但现在由于献血人数急剧减少，病人输不上血，造成有些患者出现严重贫血，严重的还会出现心衰。
一般来说，血液科患者要保持血红蛋白的数值在60以上，但现在有的患者已经降到了40多，没有血可以输。另外，血小板最好是保持在20以上，但有的患者已经降到了个位数，甚至有低于5的，面临着大出血的风险。已有患者出现牙龈出血、鼻出血，再严重一些还容易出现出血性休克，甚至内脏出血。
这位血液病专科医院主任介绍，该医院收治的患者大多是当地医院无法收治的疑难重症，他们也不可能回去就医。“现在血荒也是全国性的，回去也无法解决问题。”
缺血也会影响到血液病科室收治新的患者，“现在对前来预约就诊的患者，我们都会提前提醒医院缺血，很多患者一听说缺血基本就不来了。”这位血液病专科医院主任直言，疫情三年来一直存在断断续续的缺血问题，但是北京最近两周特别严重，而且越来越严重。疫情发展太快，让很多人不愿意出门献血。据他了解，现在很多北京血站每天血液采集量不足正常采集量的30%，各类库存血液已经到达了最低警戒线。
据马军统计，目前全国40个200张床位以上的血液病中心，最高缺血率在90%以上，最低也在70%左右，已经危及到已经危及白血病病人和移植病人的生命，特别是这两类群体中的儿童和老年人。
分类用血
新冠康复者的血液是安全的吗？
病毒学专家常荣山解释，一般来说，普通感染者的人血液里不带新冠病毒，只有持续感染引起的病毒血症患者才有，临床上的案例不多。核酸抗原都转阴后，整个身体都没有病毒了，何况血液呢。“一定不要怀疑这些血液的安全性。”
而且感染后的10-14天里，血液里的抗体综合浓度就比较高了，14天时就能保护人的身体，到21天时达到最高。“这种抗体是很厉害的，他们的血液用于病人，理论上也会给病人带去抗体，不过血量太少了，被稀释了。”常荣山说明。
云南昆明血液中心在倡议书中也强调，目前，全球尚无新冠病毒通过输血途径传播的报道。多项临床实践证明新冠肺炎康复者恢复期血浆治疗是针对重型和危重型患者的重要治疗措施之一。
哪类人不适宜献血？常荣山认为，医务人员现在是最宝贵的医疗资源，不能让他们倒下，不建议他们献血。一周后，如果仍有胸闷、干咳等症状，可能合并了细菌感染，也不建议立即献血。
常荣山建议，现在应该到农村去找人献血，因为农村的感染率还没那么高。
此外，转阴后的无症状感染者本身血液中的抗体更强大。献血时，采血前直接做igM抗体和igG抗体检测快检，可以测出来是否己经恢复。如果igM很淡，igG正常有，基本就是己经病愈了，那么过几天就可以去献血了。如果是打了疫苗的人(未感染)，或转阴后一段时间的(一般要超过21天)人，就只有igG，没有igM了。“无症状感染者是可以献血的，因为本身身体比较好，抗体也比较多。”常荣山说。
马军建议，得了新冠以后，有无力、并发症的病人不主张献血。他认为，制定新冠献血的政策，要有科学依据，要做献血前的病毒拷贝数的检测。采血后一定要标记这是新冠阳性病人康复后的血样，要过医学伦理，阳性血和非阳性血要分开，尤其是血小板，因为里面可能有很多细胞，最好做“窗口期”检验，用数字PCR定量，到底还有没有拷贝数，但现在还有个棘手问题——因为多数人都打了灭活疫苗，灭活病毒的疫苗会干扰这些病毒，一些检测比较麻烦。
亟待改革
临床用血极度紧缺情况下，择期手术必须延后，马军直言，现在急诊的病人都没有血，没有医院敢做择期手术了，也没必要选择现在的时机。现在主要给急诊、产妇、白血病和血液系统疾病等急需输血的病人来用血，“他们没有血就会是死路一条，能保障好他们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过去东北血荒，南方可以支援；北京血荒，全国可以支援；上海血荒，江浙可以支援。但现在，全国各地可能除了西藏以外，全国各地都在缺，谁也支援不了谁。”马军说。
马军呼吁，眼下应该呼吁全民献血，身体素质有条件的市民人人都奉献。让公务员、事业编、街道的同志献血，尤其党员应该冲到前面去，以身作则，带动老百姓，来渡过这个难关。
“医护人员献血，我觉得没有问题。我快七十岁了，我还去献血和血小板，没有办法。”马军介绍，《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规定献血要在55岁以下，但在国外，65岁甚至更高龄的都可以献。中国已经进入了老龄化社会，去掉老人、儿童，可献血人数能有多少？输血法必须调整，才能解决血荒。
而从更长时间刻度追溯，马军认为，血液紧缺与献血体制有很大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二十多年没有大的修改了，我们认为已经到了必须修改的时期，否则问题将越来越严重。”最关键的是，现在是无偿献血、有偿使用，血站多，血站费用人员也多，这是极大的负担。在国际上看，献血由红十字会和政府来运行，是非盈利的慈善性质，用血也完全免费。
市场化以后，尤其是医改这十年来，献血和用血越来越困难，必须从根子上改革，无偿献血，也要无偿使用，这是最基本的原则。马军建议。
（记者：陈月芹 张铃 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