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永丰和林生祥的创作,由食物品味出人生滋味,以田野洞见了社会,用方言音乐表达着力量与期望。
当我开始听林生祥,时间已经比较晚了。电影《大佛普拉斯》的原声让我感受到他的音乐之美,一首《面会菜》伴随着肚财的最后一餐响起,监狱门口的小餐馆似乎给了蜉蝣片刻的抚慰,口哨声随着屏幕那端的音乐传来,也引出漂泊不定的滋味。而彻底让我迷上林生祥的音乐,是2020年生祥乐队发表的专辑《野莲出庄》,这支歌唱土地与自然的民谣乐团,用食物串联起普通人生活的点滴,再一次展现了方言音乐的魅力。生祥乐队成员,左起:鼓手福岛纪明、吉他手大竹研、主唱兼月琴林生祥、笔手钟永丰、贝斯手早川彻、打击手吴政君、唢呐手黄博裕。生祥乐队的主脑是林生祥和钟永丰两人,二十年来这对搭档创作的默契,是由钟永丰先写词,再交给林生祥谱曲。钟永丰的身份,混杂了诗人、本土社会学者、客家文化研究者和前政府官员。融合着庙堂之上和江湖乡土的多年心得,钟永丰的笔触独到精妙。文字全部为客家话写成,方言本身有着旺盛的生命力,经过编排讲述又牵引出社会变迁。这一次,钟永丰抛出了“食物”这个主题,《野莲出庄》的十一首歌,全部是和食物相关的概念。林生祥则以歌言志,以音乐展现食物、食材背后的乡土风貌,以及关联着食物背后的生活片段。在听之前,我好奇的是,食物到底是如何由文字变化为歌曲,又如何借由歌曲去传达感情。林生祥为《野莲出庄》定义了一个“B级音乐”的企划。这个名称,出自他的小女儿看的动画片《蜡笔小新:超级美味!B级美食大逃亡!!》。所谓“B级美食”,指的是在主流的高级食材之外,市井的、地方街头的乡土食物,它们往往更能引人回忆,温暖肚肠。正如我们长大离家后,思念最多的吃食,不过是家里那碗熟悉的菜。而我更愿意称这张专辑为“有机音乐”,仿佛自然生长的作物,音乐也是鲜活的生命。![]()
《野莲山庄》专辑封面
专辑最早写成的歌,名为《对面乌》,这也是专辑中最打动我的一首歌。对面乌,是一种名为“破布子”的野果,客家话里叫作“龙葵”。过去,破布子要让位于粮食作物的生产,只能种植在美浓的贫瘠土地边角,制作过程复杂,上桌后的味道也谈不上可口,钟永丰年少时从来不喜欢吃。直到他离开家乡,年过四十之后,在台南、嘉义等地区发现,破布子成了加工其他食物必不可或缺的佐料,食材之间互相作用,原本的苦和涩变化为出乎意料的滋味。![]()
破布子,盛产于南方的野果,果实味道酸涩回甘。
此时,他才意识道:“我夹一颗对面乌入嘴,儿时的涩苦在舌根处转甘甜,令我不禁揣想:难道离家够久、吃苦够多,才得品尝对面乌?”有好食 毋享福
登常对面乌
几多年啊食罅人生苦
好恬恬舌嫲愐起对面乌
从咸涩浃尝出甘带甜
一时间心转念
穿过壁角行上崁顶路
一担头对到阿姆介目珠
穿过壁角行上崁顶路
一担头对到阿姆介目珠
阿姆介目珠
阿姆介目珠
这首歌林生祥采用童谣的写法,将钟永丰的词,以三字句简单地唱出。在旋律上,林生祥同样采用了简单的和声循环结构,折折回回蕴含着丰富的情感,也传递着食物包裹着的妈妈的心事。这让我想起,一些小时候不喜欢吃的东西,似乎只有到了一定年纪,仿佛有一天突然开了窍,才能品尝出自己过去不能接受的味道,也才能体会到做饭人彼时的心境。和《对面乌》同时交给林生祥的,还有《菜干》和《大封》两首词。客家人在除夕过年的时候,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便是大封,采用三层猪肉、卷心菜和冬瓜为主食材,再用酱油米酒等调味料去“封”。它象征着从年三十下午开始,家里的老老少少,整个家族都因忙活着年夜饭而升腾着欢闹的气氛。![]()
大封,客家封菜,年夜饭上必不可少的一道佳肴。
林生祥特意将曲子谱写得复古,借鉴了极具客家特色的李文古说唱秀的元素,这在当地客家父母一辈中,已是当年流行音乐的代表。唢呐声一响,年味也浓起来了。林生祥将此歌献给他的父亲母亲,是食物将父母亲和自己连接在一起,他也希望父母在听到他们熟悉的音乐时,能听得懂并且真正地开心。
年三十下昼,敬忒阿公婆
姆妈伫屋背,裁好大烳锣
会社蔗垫底,土鸡层猪肉
冬瓜高丽菜,豆油牵米酒
《大封》的热闹丰盛,和《菜干》的乡土小食相映成趣。林生祥在泰国旅行时写出的《菜干》,指的是在天井里晾晒的各种菜干,和腊肉香肠一样,这也是不少客家人保存食物的方法。在农村的田野里,食物经常会引来猫出没,散养状态的猫自己会来抓老鼠,人每天来喂,猫便每天来。这对田间地头的人来说,实在是日常最生动的一幕。歌曲中不时出现的“猫”叫,其实是林生祥自己学来的声音,却颇为逼真。再加上笛子吹奏的加持,轻快地捕捉出慵懒的感觉。《对面乌》《菜干》和《大封》这三首歌写完,林生祥似乎找到了专辑的脉络与方向。从2016年发行《围庄》专辑之后,他完成了几张原声专辑的创作,这一回,他在音乐上重新做回了自己的导演。不仅完成了从配乐到生祥乐队的转身,也从四十几岁转到五字开头的人生。不变的是,以小见大,由食物品味出人生滋味,以田野洞见了社会,正如林生祥自己所说:对于现代化的批判永远不能消失,我们得保持某种反抗,在不被驯服之外,也得提出有趣的观察与批判。
回到这张专辑的标题“野莲”,其实就是湖中的水生野菜,在美浓,这实在算不得一种上得台面的食物。在烟叶退出当地的农业经济之后,野莲成为农民驯化成功的主力农作物。为了弥补人力的不足,有很多越南劳工参与劳作,他们也因非法务工经常被政府抓捕。在全球化经济席卷到乡村角落的今天,钟永丰和林生祥仍然在为最底层的人民发声,这首歌曲的编曲借鉴了Bob Dylan的抗议歌曲《Hurricane》,民谣的底色在生祥乐队的创作里深入骨髓。《围庄》里面快的歌愤怒,慢的歌悲伤,到了《野莲出庄》,B级音乐也好,有机音乐也罢,以音乐为载体,扎根于乡土农民的反抗精神依然存在。这也是拿到过金曲奖最佳作词人的钟永丰,对于这张专辑关于食物概念的背后,更深层次的考量:对于音乐能被社会接受、肯定的程度,我本身没有太大的预期与期待,但一方面我也想为那些被边缘化的人事物,以深刻的方式为他们发声。
作为独树一帜的客家文化代言人,他的词全部创作完成后,专辑已经有了基本完整的骨架与精神。不管语言是否相通,世界局势怎么变化,长大离家多久多远,家庭、乡亲和本土食物,从来都是每个人心底最熟悉和温暖的牵挂。这些食材,断然并不是山珍海味,更多的是从小吃到大的风味小食,和村落在现代化之前的记忆乡愁。于是听到《豆腐牯》,林生祥唱起走街串巷卖豆腐花的小贩,我们似乎也变成了听到叫卖就喜出望外的小孩子,甜甜的豆腐花是童年能想到最好的奖赏;《芋仔粄》将母亲的牵挂,都化作越做越厚的芋仔粄,想起每一次从他乡归家,迎接自己的永远是家里的一桌好饭,“姆妈的心,望子归来尝”,临走之时,又都是一样沉甸甸的寄情于食物的祝福,“像石压船,行稳又行远”;听到《树豆》,那远房的亲戚要趁树豆掉落之前,变黄之后,还没有成熟的时候采下来,才好煲汤,纵使“人来人去脚边过,望私颏,心肚愁”,试问谁又能拒绝一碗树豆排骨汤?更高级的是,钟永丰和林生祥的创作,始于食物,让听者唤醒了身体和味觉的记忆,又不仅仅是怀旧。《野莲出庄》牵引出社区和村落的印记,讲述了食物的流动,并给出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命题。我想起我在北京的好朋友笑笑一家,经常在白天上班时,微信群里喊我一句:家里寄来了辣子鸡和木姜子,下班过来吃一吃。于是这两年许多的晚餐时光,都是在贵州辣子鸡和木姜子火锅的香气中度过的。即使笑笑以后离开北京,我的晚餐回忆里,一定也添上了这两样贵州家常菜的印记。人虽然是漂泊不定的,食材更像浪子,而你怎么称呼这个食物,你喜爱的食物来自哪里,你就是哪里来的人,就像《打乌子》那样唱道:说不定啊你离土离乡
行南走北漂泊浪荡
时不时局势坏透
记得我呀苦苦的我
乌嘟子(客)乌甜仔(闽)
喊我的名
我可能猜出你从何处来
我知你从何处来,唯有食物最能抚慰人心。《野莲出庄》的味道,值得细细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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