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比较伤心的话题,我从小喜欢画画,所以在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读书时,功课非常好,担任绘画课的课代表。我是女生,绘画功夫超过了男生,大学生年代真的是少年得意的,很不幸的是当我怀着一腔热血,自认桃李芬芳奔赴社会栋梁不久,便遇到社会大动荡,作为一个资产阶级小姐的特殊身份,成为五七干校及插队落户的对象,在农村蹉跎光阴好多年。
大学毕业后,我服从国家分配到河南工作,由于我身上的种种娇气,群众与我有太大差距,他们决心要我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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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次在农村劳动机会,第一次是1968年斗批改结束后,把三分之一的在职干部下放到农村去,我们省直机关文艺界被分在黄泛区西华农场苹果园,整个季节吃的都是黄豆和黄豆衍变的东西:黄豆芽、豆腐、粉丝⋯⋯。在那里,我也交到很多朋友,那是河南省省属机构的文艺界领导和权威,大家都比我年长得多,但是他们知识渊博谈吐不俗,尤其是省文联那些其貌不扬衣衫陈旧的人,在劳动休息中,点燃一根烟,就着身边事物,随便扯起一个话题,近的是明治维新,远的是王安石变法,他们随口说起天时地理和历史上的古人,或涉及典故或经史,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我看着这些卷起裤腿,脚上带泥的汉子们,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肤浅幼稚,心里丝毫不觉劳动之苦,有一种隐于山林之乐,甚至觉得很荣幸能够与这些文儒才子为伍。
我们上午劳动,下午坐在苹果树下学习,与我成为好友的人还有一个,他叫万伯翱,万里之子。他是农场员工,与我们共用食堂及乒乓桌。
农场大得无边无际,入夜后是自由活动,我们女生宿舍紧挨大食堂,我与几个年青人,立刻被打乒乓球的声音吸引了,我们很快加入了行列,打得火热朝天,有一次,正当我同对手抽杀得你死我活时,一个球失误,我去捡球回来,桌子己被一个黑壮的男孩佔领,开始了他的一轮厮杀。我上前论理,他连理都不理,一看就知他不是我们的人,上身赤膊,光脚,只有一条短裤。我唤了几次都无法抢回桌子,有人对我説:知道他是谁?小万,万里的儿子。
大学毕业那一年,中国的每一个毕业生,都不会忘记,周恩来总理出席了全国应届中学毕业生代表大会,他在会上表扬了一个中学毕业生万伯翱,他没有升学,被他父亲送到河南省最艰苦的黄泛区农场落户,当农民去了。这个孩子没人记住他的名字,都这样称呼他:万里的儿子。万里,名排周总理以下,是国务院副总理。
小万常带我去养马场,马场上养了许多名种马,在黄昏时打开栅槛,我们看它们向草原上奔驰而去,一望无际的牧场上只有马蹄声,声声敲击著我们年青人的心屝;有时候我们目送空中盘旋的农场飞机,象一个乡下的孩子,什么时候,我们也会有奔腾飞驰的机会,朝向更广阔的天地呢?
苹果成熟后,我们的宿舍要腾空,它们原来是苹果仓库,我们必须迁离了。
我第二次被送到禹县梁北公社插队落户,那是中原地带有最神奇的土壤的一个地区,我们临近神垕镇,你先看这个地方的名字,它的土地傍着“神”与“后”两个字。原来那里的土饱含矿物质,远在唐宋,己是皇家专供的钧窑所在地了,而我在那儿住过许多年。
这几年里,我的户口也被迁到农村,我带了儿子完全过农民的生活。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下放也好,插队落户也好,我的心里非常认命,因为我的性格对社会动荡工作环境中虚伪冷酷的人事关系,令我无所适从。相反带了儿子在农村,自己挑水、和煤、下地干活,晚上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都会到我的屋里来玩,带了鞋底来我屋里干活,油灯下一片针线在鞋底上的抽拉声,寒冬腊月的夜晚却是温暖的,我也就跟着学会了做鞋子。
做鞋子先要打袼褙,我看她们都是把很多的碎布条子用一层层的浆糊涂了,粘在一起。我家里没有碎布,就把棉毛衫剪掉了,剪成一小块小块碎布条,再把它们拼贴起来,大伙儿知道了都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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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儿子的棉鞋湿了,我放在炉子边上烤,半夜看到通红的两个火团,鞋子完全烤焦了。在农村哪里买鞋去?我和一个闺女向队里请了假,拿袷褙剪了鞋底,我们飞针走线从早到晚就纳成了。又剪鞋帮续棉花,最难是上鞋,把鞋帮跟鞋底缝在一起,要很大的手劲。村民很喜欢我,老老少少都对我们好,家里什么事都会有人伸手帮一把,两个大闺女一人上一只鞋,吭哧吭哧上完了,儿子第二天就穿上崭新的棉鞋了。
我出的洋相是很多的,我去赶集买菜,见大大豆角,问人家:这么大的豆角,炒来吃老不老?人家笑著说:姑娘, 这是皂角, 洗衣服用的, 不是吃的。见旁边有人窃笑,我假装搞错了讪讪走开。
隔壁是菜, 这次不问青红皂白, 一句废话不说, 上去请人家称两斤。那人把秤提起来又放下了, 她说:这是红苕秧, 不是菜, 你是为买来种吗?还是买来吃, ?可没人吃秧苗。姑娘。窘的我立刻逃开。回到村里,又被同去的房东大哥传遍村里笑话,我去买母鸡,一定要人家给我挑一只会生蛋的母鸡,人家说:姑娘,这母鸡都会生蛋的。我不信,跟她去争:不可能,女人还有不会生孩子的呢。
虽然下地干农活是很艰苦,但是村里的人很袒护照顾我,遇到太恶劣的天气,有时候会让我休息在家带孩子玩玩,毕竟挑水、和煤、生炉子、做飯也是不容易的。
在挑水时有一次滑跤,我竟然不顾一切,先用手去扶水桶,毕竟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分到两只桶里,再挑到家也是不容易的。烧饭用煤,社员会帮我去矿上拉回来煤渣,要去地里拉一车黄土,才能做成煤餅,晒干了塞在床底下,一块块掰开了用,拉土还是要靠房东家的哑巴儿子,他虽然不能够说话,却一心一意地帮助我们。
有一次出现了紧急狀况,全省插队干部都要去县里集中,我带着五岁的孩子还有我们两个人的行李铺盖,要走十几里路进县城。房东大嫂立刻让哑巴儿子给我们拉一个架子车,把我的孩子和行李铺盖及面盆都放在车上,过一会儿村里的另外三位女插队干部来了,两位都是校长主任级的干部,非常善良,只有一个女主任很凶的让我的儿子滾下来,说你这资产阶级小兔崽子自己走路去,还想坐车?她把自己的行李扔上了车,我一声不敢吭,心里非常委屈,与儿子站在一边。
这时,房东大嫂走来,大声地嚷了起来: “咋着?这是我家的车,我想让谁坐上去,谁才能坐上去!”她喊着我孩子的名字,你坐!但是虽然我的孩子坐上了架子车,她们三个人的行李铺盖,也沾了我们的光,哑巴儿子帮她们一路拉到县城。
你想那时的社会有多么不可思议的冷酷,但是我在农村里,得到的都是温暖。大家总是说在我的文章里没有悲伤痛苦没有怨恨,因为我把在农村里在底层的群众中得到的帮助及关爱,牢牢地记住了,因此它们冲淡了一切苦难,留在我的记忆中了。
回城后我又特地坐长途回到神垕鈞瓷厂里,买了许多钧瓷。即使在后来的岁月里,我也总是能与禹县的钧瓷不期而遇,每每看到,便勾起我对禹县的鈞瓷和河南老乡的无限怀念。
与钧瓷相对,如对君子,那种平和安详坦坦荡荡,使人乐于与它朝夕相对终生为伴,我又爱它的铮铮风骨,如芸芸众生,谁人在风吹草动间应声而倒,谁人在水深火热中傲骨天生,而它的凛然大气便是它全部的灵魂,它有王者之风君子之品,成活下来稀少的钧瓷是庄严地诞生到人世的,它们是永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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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持著对钧瓷淡如水、清如风、醇如酒的一片深情。
你问我这些农村生活折射出了什么?我被生活的熔炉,鋳炼成一件成活的鈞瓷。我以后的生活中,不再是大城市里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而是能用自己的天眼俯瞰人世间万物万象,有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坚強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