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时候,我有过一段在旧金山的英语学校学习的日子,这段日子里面发生过很多有趣的正方形長方形 事,我也在《梦境》这篇散文里有一些描述。
“90年的春天,我住在旧金山市的日落区,旧金山有几所政府专为来自外国的移民补习英语的学校,我虽然身份还不是移民,跟着两位来自香港和台湾的女生一起去学校要求听课,校长也二话没说就ok了。那个年代去那里的大陆人很少,美国也没有那么多的歧视和繁琐的规定。
因为班里有这么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能用华文沟通,也很快就消除了所来自地域之间的距离和隔阂,同种同肤同种语言让我们很快就建立起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友谊,那时她们除了英语比我优越,还发现她们在生活细节和日常的各种场合里,都可以全方位的对我进行教育,比如化妆,比如穿着,比如美容,比如装饰,比如西餐,比如红酒,比如鲜花、比如游玩,比如聚会、比如信仰、比如公益,或比如怎样找个理想而富有的男人而早日脱单、进入上流阶层的生活………我对此不仅完全白痴而且真的也不懂得这些对一个未婚女性的重要。”
“我每天站在日落区附近的站牌下面,早上和她们一起坐去市中心的英文学校,英文学校的白人女老师齐腰的金发,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十分迷人,但她的涂着口红的嘴唇里也经常说着让我听不懂的英语问题,我的所答非所问也经常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英语老师对我的名字按照英语的习惯名在前姓在后的念了很多遍后,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跟我说,你的名字像“狼”的读音,你看起来文静又柔弱,还是起一个合适的英文名字吧?
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Qi Fang,按照英文先读名后读姓的习惯,就念做Fang Qi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念到时就会想到“狼”,但我觉得我自己的确离一只狼的距离很远。”
“好吧,我说,那请老师来起吧!”
“那时我的母亲早已离世,而给我起名字的父亲在我妈过世之后,只会做书生的他自顾不暇,真的无力再关心随浪漂泊在外的我。
蓝眼睛的老师微笑着一边儿看着我,一边儿嘴里念出了很多的英文单词,念出一个,就对我端详一番,最后她确定了,说:“就叫Cindy吧,你是一个能给人带来温暖的女孩,但又不是阳光那样的炙烈,Cindy适合你,月光般的,OK?”
“当然OK,我想起“月光曲”的旋律,想起“床前明月光”李白的诗,想起八月十五的那轮明月,我的眼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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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 摄于日本中央大学校园)
这个名字除了这位蓝眼金发的老师和班里的几位同学叫以外,后来还被一个人叫了,那是后话。
英文学校的金发老师有一阵没来学校上课,换来了一个白人男老师,他的头顶光秃,两只绿色的眼睛讲课的时候会眯起来,常常让我觉得是在听猫语。
后来知道给我起名叫Cindy的女老师那段时间所以休讲,是因为她先生遇到车祸突然离世的事。
知道此事后,班上的几位女生商量,说我们该为她做一些什么让她开心一点儿,于是,就在一个周日我们做好了蔬菜色拉和饺子一类的食物去她家看她。
老师因为突然失去亲爱的丈夫,眼眶发黑,没有了课堂上神采飞扬的神情,看到我们的到来,勉强在脸上挤出一点微笑的表情,就黯淡下来,她家里的客厅和厨房没有了以往的整洁和温馨,已经多日没有清扫,水槽里堆满了未洗的碗盘,原本孩子们可以在里面玩耍的仓库里也一片狼籍,没有下脚的地方,老师用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自己头痛得躺一会儿、让我们随便坐,自己去泡茶喝吧……
香港的女同学在客厅里局促不安地坐了几分钟后,对面面相觑的我们三位说,不如帮老师打扫一下卫生吧,她俩擦洗客厅和厨房,我俩去仓库归置一下她丈夫没来得及整理的乱七八糟堆在地上的各种工具和材料……
我们擦洗地板和碗盘,把厨房客厅打扫干净,清理垃圾,把材料和工具归类并排放整齐……每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清扫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又在厨房把蔬菜色拉调好、饺子煮好,然后去叫醒一直在昏睡的老师并跟她告别,说我们想给她一个惊喜,因为我们期待她快一点儿恢复元气,再回来给我们上课。
她用她的蓝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我们,然后走进客厅,走到厨房,走到仓库……她似乎没有理解我们所说的词不达意的英语句子,那双混沌和恍惚的眼睛在看了一圈家里的状况之后,面对我们转过身来,脸上充满了愤怒,她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你们做了什么?这是我的家,你们出去……”
我很惊愕,发起这个送“爱心”的信仰基督教的香港来的两个同学也完全傻掉,我们付出了一个下午的劳动、想给老师的惊喜和温暖,却反而让这位曾对我们友好亲切的白人老师是这样的怒不可遏……我们做错了什么?
在老师的愤怒里我们仓皇失措的逃离了老师的家,原本计划的一个美好的周末泡汤不说,我们内心所受到的打击也从所未有。
很久以后,我理解了这是因为东西文化的不同而产生出的一个小小的误会时,我已经离开了美国回到了居住的东京。”(散文《梦境》节选)
我最近刚刚编辑完成一本新散文集,在《后记》里,有这么一段:
“书名是一本书的灵魂,我原本很想起名叫“梦境”,这是刚刚写完的一篇散文的题目。
梦境里,我和6岁的女儿被丢弃在一片充满污浊的沼泽里,我丢失了我的灰色双肩包,包里是食物和钱包,也是当时的全部家当……但我必须得从那里走出来,因为后背上是因为恐惧和绝望紧搂着我的肩膀的女儿。
梦里的情景当然是有原因的,正如我曾经经历过的一些日子,几乎就要绝望了,但因为有了责任和义务,我从一个充满幻想,追求自我爱情,又容易受伤后自怨自艾的诗人变成一个坚强的母亲。
我把新的散文集书名确定为《那时彷徨日本》,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再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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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北京钓鱼台国宾馆
参加世界华文文学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