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欣赏
这是一篇作者到美国纽约上州的“东部惩教所” 在BPI项目中,给重型监狱犯教授中文的一段万字经历记录中的部分摘录。
《美国监狱教中文》
文 江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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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最高安保级别的重刑男犯监狱,位于纽约上州的“东部惩教所”(Eastern Correctional Facility)
……
短短的寒假过后留下的这11个是我十余年高校教学生涯里见过的最用功、进步最迅速的学生。每堂课三小时,他们连中间休息都不要,一口水不喝,只为了能听我“多讲一点,再多讲一点”。对于非母语的学生而言,在没有文化语境的美国课堂里学汉语,其难度之大,人所共知,何况是在监狱!我不能用PPT课件,他们当时也没有必须的听力训练设备。在如此有限的条件下,他们在同等课时长度里所达到的汉语水平,却是“外面”高校里的普通学生无法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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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草木葱茏的初夏,专攻动漫设计的Marcus在期末口试中用中文讲述他做过的一个梦。他说,自己在梦里飞到中国,在一栋“很高很高的大楼的头上”看见了一位中国姑娘的身影。他想认识她,就落下来走到她身边,只见那姑娘在唱歌,“她的歌唱是很好听”。唱完了,姑娘问他:“你喜欢我的歌吗?” Marcus点点头。姑娘站起来,指着下面市区的街道:“这是北京。这是我的国家。你喜欢我的国家吗?”
Marcus回答:“不知道。”姑娘又问了一遍:“你喜欢我的国家吗?” Marcus还是懵懵懂懂,答非所问:“我会说一点点中文。” 那姑娘笑了,慢慢飞升起来:“你一学中文越来越多,就会喜欢中国。”
Marcus舍不得她走,追上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美丽”。他继续追问:“美丽,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吗?”她微笑不语,渐升渐高,慢慢消失在北京的天空里。
因为是考试, Marcus的语速比较慢,挖空心思套用句型组成的句子难免错误,所有舌面音都发得咬牙切齿、似是而非。但这个不无浪漫色彩的梦境所表现的主题已经足够明白:他喜欢学汉语,热爱中华文化。
Marcus不是一个特例。数学专业的Anthony是第二代西班牙裔移民,平时在课上话不多,但他对句型、词汇和发音的掌握都相当不错。这次口试,他讲的是某天和朋友一起吃饭的场景。
他说,朋友们不相信他会讲中文,当场叫他翻译:“If you don’t like that cake, give it to me.” Anthony想都不用想,一开口就说:“如果你不想吃那块蛋糕,就给我吧。”
朋友惊讶之余,叫他用西班牙文把同样的意思再重复一遍,结果他竟然愣在那里,半天说不上来。
“我是一个西班牙人,不会说西班牙语,朋友笑话我,可是我不觉得害羞。汉语很难,得花很多时间才能学好。为了学好汉语,我也学会安排我的时间了,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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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Brian,那个患有肌肉萎缩症、右手指关节功能严重退化的学生。我不止一次告诉他,不必完成抄写汉字的课后作业。可就因为我在课堂上反复对其他学生强调必须要写,他找来海绵小圆球套住铅笔,坚持和别的同学一样,将每个生字词一笔一划抄写二十遍。我于心不忍,说:“差不多能认读就好,不用写这么多。”
“您不是说不写就不会记得吗,教授?”他憨憨地笑,说,“我真想学好汉语。”
如果要追究他们为什么要学汉语,答案其实并不在于学汉语将来究竟有多大“用处”,而恰恰在于掌握汉语之难。惟其难学,这才成了他们挑战自我、重塑自我的试炼。他们都坚信,能学好汉语,就一定能把别的事情都做好。
“外面”的教授同事们猜测说,这些学生除了念书没有别的事可干,所以学业进步神速。这肯定是因素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因素。成为BPI的学生激起了他们的荣誉感,让他们感到自己比其他犯人具备更大的潜力,这开启了他们未来人生的新希望,所以他们格外珍惜学习机会,无论学什么,再苦再累也要做到最好。
尽管在狱警眼中,他们始终是犯人,但教授们却大不一样。在这个极端特殊的全封闭教学环境里,师生关系比在普通大学校园里紧密得多。这些学生用自己的努力,推动着我和每一位BPI的人想方设法,为让他们学有所成费尽心机。
其实,若只求完成工作任务,并不需要费这许多周折。但这些学生太特殊了。他们将来即便拿到文凭出去,也必须比普通人强得多,才有可能真正得到机会“重新做人”。所以,我们作为授业之师,要承担的责任也比在“外面”面对普通大学生严峻得多。
……
14年初的一个早晨,我照常到监狱,一进门就眼前一亮。安检门的那一头站着十几二十个穿统一制服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个高大挺拔,气质雄健又彬彬有礼。这是西点军校的辩论队,是来和BPI辩论队切磋的。
这时的BPI辩论队才组建没多久,由资深的演讲教授指导。我们这里的学生不能频繁出去,教授就设法将别的高校辩论队请进来,为此耗费了不知多少额外的时间和精力。附近的康奈尔、耶鲁、宾州大学等等名校的辩论队,差不多都被他请遍了。
我的学生中有4个在辩论队里。他们时不时会拿着辩论题目来问我,“中国人会怎么看”关于教育公平、信息安全、媒体监督等问题。准备辩论赛的过程十分艰辛,他们不能上网,等所需要的资料经过层层审核送进来,他们已经损失了至少一周的备战时间,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熬夜。
某天下了课,我们几个教授照例在教学区走廊尽头等候被护送出去。我和演讲教授闲聊:“为了准备这一轮比赛,Carl昨天熬了一个通宵。今天在我的课堂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旁边的同学一直用力捅他。”
“他是辩论队里表现最好的学生之一,” 演讲教授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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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全美大学生辩论赛总决赛上,BPI的辩手击败哈佛队,夺得冠军。一夜之间,这条消息炸翻了媒体。赞扬和认可、质疑和讨伐,都如潮水汹涌。但事实永远拥有最强的说服力:仅2013学年,BPI 就为300余名学生颁发了本科学位证书。他们当中的刑满出狱者,找到工作能自食其力的超过80%;据纽约州政府统计,其他刑满释放犯无法回归社会、最终重复犯罪再次入狱的比例超过40%,而历年来,BPI毕业出狱学生的再犯罪率是零。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才是力量,在这里得到了终极体现。
……
另外一位学生
没想到他真的凭着一股子狠劲儿,说到做到,顺利回到我班上来,后来甚至成为专攻美国移民文学的硕士,他的硕士论文题目是“离散、融合与回归:美国西班牙裔与华裔移民文学比较研究”。
他那天的提议引来全班一致附和,我们后来决定给PBS的摄制组唱一首歌,选来选去选定了《我和你》。他们唱中文主旋律,我用英文相和:
“……来吧,朋友,伸出你的手。我和你,心连心,永远一家人……”
摄制组到来的那天,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随行。拍摄结束后,有几个人陪她坐在我的教室,听了二十几分钟课,然后安静地离开。
下课我走出教室,老太太从走廊另一头迎上来说,中文课太有意思了。她握着我的手不断道谢,一旁的狱方教育监理介绍说,这位看上去十分娴雅整齐的老人,是BPI项目的主要资助者之一。
学费、书本费、管理费,以及我们这些教授和管理人员的薪水……成年累月的花费不是一个小数目。为什么要资助这样一个项目呢?我忍不住好奇地问。
“每个人都会犯错误,他们会,我们也会,”老太太从容地说,“当然,他们犯的错误比较严重。人的一生很长啊,我希望能帮助他们得到机会,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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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难推断,他们被监禁在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服刑长达25年以上,必定做过不止一两件伤天害理的事。但是,无论他们过去曾做过什么,只要我们能够藉由这个平台,向他们传达一点人性的善、生命的美、自然的真纯,让他们学会与自己和解、与世界和解,今后真的能够树立起崭新的人生观和道德规范,那么,我们所有人为这个项目的存在和实施所付出的努力,就是有严肃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