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走上文学之路的?这个问题说起来我和别人可能不大一样,别人都有一个很正面的契机,比如从小热爱呀,老师或某些人的影响呀什么的,我没有。
从何时开始的?不知道。自然而然就有了。我和文学是一种遇见,不是一种选择。当我认识文学的时候,当我知道文学为何物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走在文学的路上了。
如果真要寻个源头,那就只能说:我的文学之路由恐惧开始。我记得我曾读到过一篇文章,忘了是谁写的。大致是说“人类之所以需要文学,是源自于内心的恐惧感”。我觉得说的很对,因为我就是个例子。从小就胆小,在恐惧中长大,这是我走进文学的唯一的契机。我要有地方躲藏。文学就是我躲藏的那个角落。藏起来才不会害怕。
我三岁的时候,家被抄了,没家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个分散在不同的亲戚家,流浪。谁也见不到谁。我大姐后来说,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还穿着开裆裤呢,到再见到我的时侯,我已经长得很高了,你想那分开的有多久?
我是被藏在姨婆家里的。记得那时候动不动姨婆就会把我塞到她家的浮棚上,藏在哪儿不敢出声。趴在那棚上,我会看见有人进来翻箱倒柜,姨婆在屋子中间跪地上磕头呼号:“老天爷呀 ——”我想,就是那时候,我被吓破了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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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时和哥哥姐姐
我对童年几乎没有记忆,唯一的记忆就是恐惧。恐惧到什么地步?我一直到高中毕业都不敢一个人睡。我记得高中毕业那年,我妈对我敢一个人在屋里睡觉惊叹不已,她说:“嗳,美英长大了!”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我记得特别清楚。
在那之前从小到大我都不敢独自睡觉,我和我姐床对床都不行,我一定要钻到人家被窝里才能安心睡,不然就是看着窗口瑟瑟发抖,睁着眼睛到天亮。那是我童年里最经典的镜头。
我记得小时候最困扰我的一个问题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每天晚上我都会反复问自己:能活到明天吗?能看到明天太阳出来吗?哈哈,这是我最大的烦恼!每天能进我姐被窝睡觉对我来说是件天大的事。我三姐上次来美国说起这件事还笑我:“你小时候真烦人”。没办法!有时候她不让啊,你耽误人家睡觉啊。那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就会到我爸我妈屋里,站在屋子中间叫他们:“妈,妈,我害怕!”有时候我妈会叫我上他们的床上睡,有时候就会说:“怕啥怕,快去睡吧。”很多时候是,我不敢叫也不敢走,就站在那儿,在黑暗当中看着他们。现在想想那个画面本身就挺恐怖呵呵。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其实这就是恐惧症。
为了不害怕,我就拼命读书。读书是我治疗恐惧症的一剂方药。很小的时候,没认几个字的时候就开始读书了。
我记得我读的第一本书是《高玉宝》,我二姐给我的。这一读就放不下了,读书让我忘掉了恐惧,所以我从小读书,废寝忘食。那时候书少,没啥选择,逮啥看啥。一遍一遍看。大概在十岁的时候,中国古典名著我就已经全都看遍了。小时候,《红楼梦》我看过三遍,《封神演义》也看过两遍,《西游记》看了不知道几遍。囫囵吞枣,也不懂啥意思,就是看。我记得看《红楼梦》时,还有人说“这是毒草啊”。不管!《毛泽东选集》我也看过,还有我爸办公桌上的“治虫模范”啥的,都看,是字儿就行。一读书就不知道害怕了!
从读书到写作是自然而然的事,各种情节,各种故事,诗句,自然而然就跑出来了。忍不住的时候就会给写下来,这些写下来的文字,我想就是文学了。我小时候写的文字是随写随丢的,不懂得保存,有的就直接写在地上。我记得有很多次小伙伴们在哪儿跳皮筋,跳房子,我就蹲在一旁在地上写诗句。那镜头到现在都还很清晰。
所以,你说文学是我的追求吗?不是。如果用一句诗来形容,大概可以说文学与我是一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关系。是不知不觉中的一种滋养。
不是我走入文学之路,而是我从最初的最初,就已经在文学之中了。
我从来都不觉得文学是我在追求的一种东西,我不需要追求,她就跟我在一起,我们是同一体的。长相依,不分离。我记得2018年的时候我们协会的刊物《洛城文苑》的编辑跟我约稿,让我谈谈对文学的看法,我的回答是:“不用力,不放弃”。
我写了这么一段话:
“文学于我,不是梦,也不是物,她不是我追求的一种东西,她一点都不外在。她小时候是我心灵的守护神,长大后是我生命的共同体,和我一起享受着生活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品味着人生的酸甜苦辣和五味杂陈,根植在我的灵魂里滋养和丰满着我。
我对于她的敬畏和爱无以复加,我不期待从文学中得到任何东西,赞美,金钱或荣誉。我只想怀揣着她,淡淡的爱着,淡淡地写自己无法拒绝的文字。我们相互拥有对方,不用力,不放弃”。
一个东西当你努力去追求它时,它一定是有压力的。这种压力有人能承受,有人不能承受。但你如果跟他愉快同行,你就能走得长远。文学就是这样。文学伴着我长大,陪伴我到现在,她就是我的陪伴,不是那个遥远的梦要我不断地奔跑去追赶。不是的。我高兴时是她,我难过时也是她。不离不弃。我高兴和悲伤时的发泄方式是一样的,那就是写字。
“能一次性生两个律师的人/多乎哉/不多也/那是谁/那是我/有本事乎/大了去了/啊---哈 哈 哈。”这是我狂喜下的文字。“有谁知道我的悲伤/让我在夏的夜里/对抗冬的寒凉。”这是我忧伤时的文字。写完后,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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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右)
我经常说我心如止水不波不动就是这样,有文字在安抚着。现在流行一句话叫“心灵按摩”,文字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按摩。所以我说,文学与我是彼此融化的,没有功利,写与不写她都在。
来美国后我有十年没有写字,没写过一个完整篇。需要的时候随手写在一片纸上,写写就丢了。丢就丢了,没关系。从小到大丢的多了。就是这样我才能够拥有她,我才能长久拥有她。这就是我和文学的关系。我写的东西有人看见或者没人看见,都不要紧。我更多的是为自己的心在写,和外界没有太大关系,这大概是我和其他许多写作者的不同。
前一段搬家,我还搜出来好多张卡片,都是随手写下来的片言只语。有时间的时候真是应该好好整理一下,有些半截的文章和诗句若能接上的也把它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