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肝沥胆赤子: 两位大师见证历史

（一）序言

眼下是色彩斑斓的秋天， 孩子们刚过完万圣节，一年很快要过去了。写这篇文章时，原想用《春风沉醉的夜晚》作为标题，因为华师大樱花烂漫的春天还铭刻于脑际；沈志华教授邀约的小型家宴即温馨又难忘，实在值得一书。为了选个好标题，我特地重温了郁达夫的同名小说《春风沉醉的夜晚》，感到很像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夜》，贫困悲惨的迷雾中闪动着美的火烛与倔强不屈的人性，这就是中外经典文学世代不衰的魅力！

本文主人公之一沈志华教授，1950年出生于北京的干部家庭，年轻时的他博览群书，意气风发，高考清华近满分，却因那个特殊年代常见的“档案问题”丧失了入学资格。1979年，他凭出众才华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专业，30岁眼看要完成硕士论文。却鬼使神差因“泄露国家机密罪”被判刑两年！

厄运没有损毁他那与生俱来的乐观与刚毅，黑暗岁月陪伴他的有文、史、哲书籍和写作，他在牢狱里完成了一部40万字的论著《新经济政策与苏维埃俄国向社会主义过渡》。所幸，冤情与荒谬终得雪洗，他挺直胸膛走出监狱，理想主义旗帜在阳光下高高飘扬，他最终成为著作等身，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冷战国际史专家和为中国带来巨大荣誉的国际顶尖学者！

本文另一主人刘香成先生，51年出生于香港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刘季伯是《大公报》国际新闻编辑，母亲出身福建望族，曾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女大学生。三岁时，刘香成跟随母亲从香港回福州接受教育，由于母亲的“官僚阶级与地主”成分，无论英俊少年刘香成如何积极投身“除四害”活动，都无法得到学校的认可，甚至无法戴上红领巾！赤子童心受羞辱，然胸怀大志，不懈追求。

他最终成为全球唯一获得普利兹奖的华人摄影师，并先后担任时代华纳驻中国首席代表和默多克新闻集团中国区常务副总裁，参与策划了蜚声中外的浦东环球《“财富”杂志500强论坛》！

鉴于以上的故事，我决定改用现在的标题——《春天纪事：披肝沥胆赤子心》，因为，这正是沈志华与刘香成这两位热爱祖国的杰出大师之人生轨迹啊！

沈志华教授

摄影大师刘香成

（二）赴宴

那是一个夕阳璀璨的三月黄昏，我带着新鲜出炉的三黄鸡、油爆虾、东坡肉等本帮菜，和我朋友、复旦历史系毕业的企业家兼出版家徐躍先生一起去华山路，与美籍摄影大师刘香成碰头，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摄影集《红海生涯·亲临历史》，我们三个“五零后”在轿车里谈笑风生，共赴沈志华的小型家宴。

好友徐躍和刘香成是多年的挚友，经他介绍两年前我认识了刘香成先生， 他是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纪实摄影大师，毕业于纽约市立大学亨特学院（距离我家很近），曾担任美国《时代》周刊和美联社首席驻华摄影记者，后派驻洛杉矶、新德里、首尔和莫斯科。

他与著名的塔森、维京、企鹅等出版社合作出版了许多以中国摄影为背景的书籍，其中包括《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革命中的中国，通往1911之路》，《毛泽东以后的中国》等，获《新闻周刊》赞赏，该媒体称刘香成为“中国的亨利·卡蒂埃-布列松”。

作为普利策摄影奖获得者、刘香成用相机记录过许多大事件：在印度，甘地夫人遇刺；在斯里兰卡，宗教战争火焰熊熊；在阿富汗，到处都是苏制坦克大炮，“我差点被火箭筒轰掉。”在克里姆林宫风云突变中，刘香成记录了苏联庞大国家机器震惊世界的解体瞬间！

虽然都生活在上海，同为著名学者和社会活动家，但两位大师——刘香成与华师大冷战国际史研究中心主任沈志华教授却从未谋面。

几个月前，百忙中的沈志华教授出席了在上海市作家协会举办我的《亲吻世界—曼哈顿手记》新书发布会并发表了感人讲话，鼓励我对二战跳岛战役进行的田野调查与纪实写作，令我深受感动。

我准备在三月八日，趁华师大历史系、复旦历史系的专家学者等朋友都在上海时，在外滩五号举行迎春聚会。好友徐躍在接到我邀请后高兴地和我说，他正打算联系沈志华，想安排一次他和刘香成的见面，因为苏联解体前后他们都在莫斯科，不同身份和角度定会碰撞出很有意思的火花，他说想借外滩五号的东风当面邀约，我听后当即大加赞许。那天宴会徐躍向沈志华提出想安排他与刘香成见面，我坐在沈志华身边竭力推动，志华一口答应，爽朗地说：“好！很高兴见见刘香成先生！不过我整天埋头写作，出来一次很不方便。我家保姆会包饺子，要不，你们几位来我家吃饺子吧！”

2021年3月16日，刘香成、徐躍和我乘坐的轿车停在华师大闵行校区附近一栋公寓大楼前，我们坐电梯上了六楼，沈志华开门热情招呼我们，他身材魁梧，容光焕发，头发灰白，双目炯炯有神，穿着深色牛仔裤，给人感觉就像一头大象般的坚定自信！

这个兼作书房的客厅明亮而宽敞，红木框牌匾上写着四个字“微渺玄通”，橘色沙发和书架整洁又气派，赫然可见沈志华撰写或主编的《冷战国际史24讲》《东欧各国社会制度转型档案文献编目》《美国对华情报解密档案》等，浓郁的书香味道令我想起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夏志清教授的书房和客厅。我一眼看见电脑旁一个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丝丝冒烟，稿件和书籍文献堆满了书桌，可以想见沈教授平时如何宵衣旰食，殚思极虑，埋头著书。

“家里仅一个保姆帮忙，妻子儿子皆在北京啊，”沈志华见我凝视着满满的烟灰缸，微笑着对我们说：”书桌有点儿乱，我正在写一部论述美苏冷战起源的经济因素以及苏联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书籍，挺复杂，需要研究金融经济理论和美苏解密档案， 这是一个新领域啊！“

“您不是刚出版了一部《冷战启示录》吗？又在撰写布雷顿森林体系和冷战时期的美苏经济了？”

他颔首微笑， 丝毫没有大学者的架子。正如有熟悉的朋友私下说：“外界认为沈志华是’神一样的存在’, 其实接触了你就会知道：他是一个朴朴实实的大好人。”也有人说沈志华是本世纪中国最重要最高产的史学作家与天才演说家，背后却是如此辛苦和寂寞……望着他，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我不禁想起海明威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的答谢词：

“ 写作，即使在最成功的时候，也是一种孤寂的生涯……”

我们的到来，显然让埋头研究论著的沈志华教授很高兴。

我把带来的几碟上海菜肴往餐桌上一放，利索能干的保姆很快把她包的北京水饺煮好端上桌，沈志华打开他家的茅台酒，浓郁酱香四处飘逸，丰盛的家宴开席了！

我们四位朋友各坐棕色餐桌的一边，沈志华和刘香成面对面 ，颇有秉烛夜谈的诗意。他俩年岁相仿，沈教授和刘大师都属于睿智俊朗、学富五车的极品绅士，他俩对视的眼神与一进门的开心拥抱，每一瞬间都带着来自远古相见恨晚的兴奋与灵犀相通的愉悦！

刘香成笑嘻嘻地打开了他赠送给沈志华的摄影集《红海生涯 · 亲临历史》，翻到他本人拍摄苏联中央档案馆的那一页，

刘香成拍摄的苏联中央档案馆及工作人员

而曾在苏联中央档案馆埋首解密研究的沈志华，则从书橱拿来棕色烫金的精装本《苏联历史档案选编》最后第34卷！

两位老师眼睛发亮，在他们历经的冷战国际史长河中， 这是何等罕见而珍贵的心灵交织！两位黑头发的华裔帅哥，他们早已走到了世界历史转折点的最前沿！此时的他们仿佛在涅瓦河上空的宇宙星辰里再次拥抱，千言万语在心头！

我们举起酱香四溢的茅台小酒杯，为两位大师—— 冷战終結的记录者和冷战历史的研究者——在初春的美好相遇干杯！

沈志华与刘香成合影

沈志华、刘香成、徐躍与作者周励合影

沈志华与徐躍

沈志华、 刘香成与作者周励

 温馨家宴

（三）心灵碰撞

两位大师的人生际遇，都与苏联解体前后的暴风骤雨有关，或者更具体些，与戈尔巴乔夫本人有关。席间，今年刚满90高寿的老戈成了他们的首要话题。

大部分中国人熟悉老戈的名字，但不熟悉他的人生，更不了解他大刀阔斧政体改革的潜在动因：他的家人曾是斯大林大清洗的受害者。

1931年3月2日，戈尔巴乔夫生于苏联南部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其父是村集体农庄的机修工，上学前他一直和外公外婆在一起。

1937年的一天夜晚，“大清洗”波及到戈尔巴乔夫一家，外公被逮捕，罪名是和托派勾结，破坏集体农庄，而戈尔巴乔夫的爷爷则因为没有种子，未完成播种计划而遭逮捕，在劳改营砍了两年木头才被释放。

年幼的戈尔巴乔夫与农民父母

老戈标准像

来自底层、赤手空拳的戈尔巴乔夫，凭借才干走上红色帝国的权力顶峰，却被他本人发起的“戈尔巴乔夫改革”大浪无情吞噬；他发起了惊天动地的改革，最后以宣布苏维埃联盟解体告终。

毕业于莫斯科大学法律系的老戈1980年升为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1985年至1991年间，担任苏维埃联盟总书记、总统，推动苏联经济、政治和军事多项领域的体制改革，放弃沿袭了几十年的列宁——斯大林模式，经历了8.19事件的惊涛骇浪，1991年12月25日晚，他宣布辞去苏维埃联邦总统，同年因结束美苏冷战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他是一位在人类发展史上占有独特地位的人，被世人认为是“一块活着的历史化石”！

沈志华在餐桌上生动地谈起他与戈尔巴乔夫的会见。

沈志华和戈尔巴乔夫合影于俄罗斯戈氏办公室

刘香成问：“你们是哪一年见面的？”

沈志华：“2015年，我作为华师大冷战研究中心主任去俄罗斯访问他。他的书房还挂着一副中国字画呢！”

沈志华一边喝酒，一边兴致勃勃地回忆，讲话时他眼睛闪亮， 我从他的眼瞳里似乎能看见老戈的身影：

“其实，二十世纪末期，普遍的不安气氛从东向西开始弥漫。1989年，柏林墙倒塌，德国已为统一做好准备。不久之后，曾管辖六个邻近东欧国家的《华沙条约》也被废止。

我问戈尔巴乔夫：为什么中国的改革成功了，而你的改革却失败了？”

老戈想了想说：“ 我，不如邓小平睿智，也没有他那样的威望和号召力……邓小平很聪明，他的改革开放政策首先把人民生活水平搞上去了，我的改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没多少人执行啊！关键还是我们的体制太腐朽， 经济太落后，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以后，人们更不相信官僚政府了，10年阿富汗战争耗资200亿美元，拖垮了苏联经济。我执政的七年，改革步履维艰，难以推进，党内各个特权利益集团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人民生活水平不断下降，怨声载道。人类不接受的体制最后必然被淘汰。我虽然心痛，但别无选择。“

沈志华边喝酒边说：“苏联解体前后那几年，整个莫斯科只有三个地方可以买到酒。俄罗斯人多喜欢喝酒啊！可政府不让喝，我们在前苏联中央档案局挖掘档案， 常得用中国带去的好酒打通道路。政府遏制人民，从喝酒到言论。苏联的经济因素、集权腐败、民族问题和党内分裂如狂风暴雨，愈演愈烈， 戈尔巴乔夫即使再有本事， 也难抵苏联解体的命运啊！他的双手，注定为苏维埃帝国送葬！”

我一边聆听，一边回想1986年里根与戈尔巴乔夫在冰岛雷克雅未克举行的会晤，我去过那个白色小屋。

1987年戈尔巴乔夫访问美国并与里根在华盛顿举行会晤。1989年12月美国总统乔治·布什与戈尔巴乔夫在马耳他举行会晤，此次会晤被后人视作是冷战结束的标志性事件，CNN主播曾生动地说：“乔治·布什与戈尔巴乔夫，他们两人都如此急切地走向对方！”

我们四人的目光都在这张照片上，84岁满脸沧桑的戈尔巴乔夫和沈志华教授并肩站在一起。他们一个是冷战的终结者，一个是冷战史的研究者。中国对冷战国际史的挖掘研究，已经走到了世界最前列。

聆听沈志华老师的侃侃而谈，我回想CNN报道过苏联解体后的戈尔巴乔夫， 他曾三次竞选总统，三次失败，甚至还挨了选民向他脸上扔鸡蛋，但是他坦然处之：“这难道不就是我一心向往的自由选举吗？”

正如苏格拉底平静接受服毒自杀而拒绝逃走一样，虽然苏格拉底认为判他死刑很不公，但却是国家判决和人民投票的结果——这就是智者在用生命诠释法律；这就是伟大哲人面临厄运的超然格局！

刘香成一边和沈志华碰杯，一边感慨不已：“像沈教授这么深刻分析美苏冷战的学者真是很少见，西方媒体可能严重低估中方对美国和前苏联的理性分析！”

刘香成，他是我最崇敬的摄影师，几杯茅台下肚后，他有声有色地描绘起他的“我与戈尔巴乔夫的故事”——即他最著名摄影作品《帝国的崩溃：一个历史的结束》的来龙去脉！

“1990年，我被美联社派驻莫斯科。时间滚动到1991年12月25日晚，我跟着CNN董事长汤姆·约翰逊，一路混进了克里姆林宫总统办公室，成为全球媒体唯一入场的摄影记者。通过关卡时，克格勃警告我：绝对不许拍照。此时此刻，戈尔巴乔夫正在发表震惊世界的讲话。一个超级大国，即将不复存在。我心情激动，屏声息气，等待机会。首先我目测距离，悄悄调好相机的光圈、焦距。演讲稿一共4页。”

刘香成红润的面孔有些激动，金丝边眼镜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看到戈尔巴乔夫读到最后一页：‘ 鉴于独立国家联合体已经创立这一现状（注：叶利钦窥视克里姆林宫宝座的终极手段），我将终止我担任苏联总统这一职位所履行的一切行为’……”我将快门调至1/30，这时老戈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惋惜，并没有把讲稿平稳地放回桌上，而是猛地一扔。电光石火间，我手中的快门‘喀嚓’作响，几乎同时，我的后背吃了克格勃的一记重拳！但我拍下了我最想要的——连塔斯社都没有的镜头!

我忙不迭地向盛怒的特工解释，甚至恳求，自己没有恶意，只想赶快发稿。克格勃终于把我推了出去！”

“在克里姆林宫鲜艳的红地毯上，我抱着相机一路狂奔。大门外，几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正在焦急等待。看到我冲出来，所有的记者都朝我伸出了中指：’Fuck you！‘他们大骂，“这家伙拿到了独家新闻！”

当我跑出克里姆林宫，抬头看见苏联国旗悄然降下，俄罗斯三色国旗冉冉升起，取而代之。那时正是莫斯科寒冷冬夜的7点45分。

1991年12月26日，我的这张独家照片出现在全球各大报纸头版，宣告冷战时代的终结！

次年，我出版了摄影集《苏联解体：一个帝国的坠落》。经此一役，我与美国同事获得了1992年普利策“新闻摄影现场报道奖”！

沈志华高兴地举起酒杯：“是啊！那天全世界大报的头版头条，用的都是您拍摄的照片———戈尔巴乔夫扔稿子：一个时代结束了！”

刘香成荣获普利兹奖照片：《苏联解体：一个时代结束了》照片

刘香成在家宴展示他拍摄的前苏联照片

刘香成边喝酒边继续讲：“我在苏联停留至1993年，记录了整个苏联陷落的过程。”

“哈哈”！我们四人发出赞叹的笑声，为两位大师载入史册的坚实步履干杯！

（四）夜读

那天回家， 我翻开了沈志华主编的《冷战启示录》， 在灯下阅读沈志华撰写的序言：

目前，中美关系处于两国关系正常化四十几年以来最紧张、最危急的状况。中美关系是否已经或终将进入“新冷战”状态？目前的状态将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其结果如何？中国应该如何应对美国咄咄逼人的攻势和压力？对于这些问题，不仅中国政府各部门都在思考，学界各领域也必须做出回答。

作为历史学者，特别是专门研究冷战国际史的学者，更是责无旁贷。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就是在摒弃僵化的苏联模式后形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道路。只要坚持以改革开放为主导的国家战略，坚持不当头、不争霸、不结盟的外交政策，在解决具体冲突问题时头脑冷静，处置得当，中美两国完全有可能也应该建立起合作互利的新型大国关系，而避免走向新的“冷战”。

“建立起合作互利的新型大国关系，而避免走向新的冷战”——和平与发展，国家利益至上，这就是沈志华自费140万人民币去前苏联中央档案局“抢档案”的动因啊！

《冷战启示录》沈志华等著

我脑海中响起他在家宴席间的话：“其实历史的真实就藏在档案文献当中，就看你怎么把它挖掘出来！那时我满脑子就是苏联中央档案局， 后来也去了华盛顿美国国家档案馆。苏联70年和周边国家关系历史与美苏冷战档案太重要了！具有巨大的文本和借鉴价值。

但是，我们外国人去俄罗斯挖档案是一个价格，而俄国本国学者去挖掘又是一个价格， 当然要低很多。

我和夫人李丹慧一行是1995年、1996年去的，那时候俄罗斯价格飞涨，几人吃一顿便饭要数百美金，我们怎么吃的起啊？所以还不如请俄罗斯朋友多吃点，陪他们喝酒， 反正都是做学问的学者， 清水衙门。关系搞好了，我们把需要的目录留给他们，让他们去复印扫描，弄完了给我们寄回来。这样省去不少费用。

当然，所有的路费酒店开销都是我自费的，为什么？我是搞历史的，痴迷啊！也可以说是一种使命感吧。冤案大白后我两手空空，应朋友邀请做书商，帮人家编辑出版《白话资治通签》，成功了！后来又受朋友邀请作了一段时间的贸易，也成功了。

有了钱我立即弃商从文，回头搞学术， 成立了“东方历史学会”，举办了不少专家研讨会，都我自己掏钱。苏联解密档案到手后，我一边研究一边著书，重新复原冷战后的国际格局，出版了不少书籍。许多高校包括北大都邀请我去演讲，2005年， 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正式邀请我担任冷战国际史研究中心主任和终身教授， 从29岁在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世界历史硕士生，到55岁我才得以彻底回归学术！”

多么温馨难忘的家宴啊，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时， 万籁俱寂，我想起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给丘吉尔《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的颁奖颂词：

“一项文学奖本来意在把荣誉给予作者，而这一次却相反，是作者给了这项文学奖以荣誉。”

是沈志华，给了中国冷战国际史研究以荣誉。

半年多过去了，我和收藏家好友徐躍经常回顾沈志华和刘香成两位大师在春天里的这次遇见——铮铮铁骨，人格魅力，堪称披肝沥胆赤子心啊！世世代代的人们会记住他们，因为他们从厄运中崛起，奋斗不息，最终以一己之力，为现代中国带来了特殊时代的特殊荣耀！

沈志华和作者周励今年三月在华东师范大学校园

2021年11月15日 上海

（完）

沈志华

1950年出生，现任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终身教授，冷战国际史研究中心主任，周边国家研究院院长，美国伍德罗·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资深研究员，香港中文大学当代中国文化研究所名誉研究员。研究领域：冷战国际史、苏联史、中苏关系史、中朝关系史。代表作：《毛泽东、斯大林与朝鲜战争》（广东人民出版社，2007、2013、2015年）、《无奈的选择：冷战与中苏同盟的命运》（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中苏关系史纲（1917—1991）》（新华出版社，2007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增订版）、《一个大国的崛起与崩溃：苏联专题史研究（1917—1991）》（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年）、《思考与选择：从知识分子会议到反右派运动（1956—1957）》（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8年）等，并主编多卷本档案集：《苏联历史档案选编》（34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美国对华情报解密档案（1948—1976）》（8卷，东方出版中心，2009年）、《俄罗斯解密档案选编：中苏关系（1945—1991）》（12卷，东方出版中心，2015年）《冷战启示录》（世界知识出版社 2019 ）等。

刘香成

1951年出生于香港，一位具传奇色彩的纪实摄影大师，纽约市立大学亨特学院毕业，曾担任美国《时代》周刊和美联社首席驻华摄影记者，后派驻洛杉矶、新德里、首尔和莫斯科。2013年在上海中华艺术宫举办了他的《中国梦 ·三十年》个人摄影展，2015年创立了上海摄影艺术中心。2019年12月，在国际影艺联盟、科梅伊市政府、达盖尔基金会在法国科梅伊举办的“纪念摄影术诞生180周年”活动中，刘香成被评选为摄影术诞生180年180人之一。

1991年12月25日在克里姆林宫总统办公室，因捕捉了戈尔巴乔夫宣布辞职最后扔下稿子的苏联解体瞬间而誉满全球， 1992年获得普利策现场新闻奖。

1997刘香成转型为经理人，出任时代华纳驻中国首席代表，并于1999年促成高规格的《财富》全球论坛在上海举办，全球500强CEO共聚一堂。2000年-2006年，他出任默多克的新闻集团的中国区常务副总裁。

代表作品：

1《毛泽东以后的中国》， 英国：企鹅出版社，1983年。

2《毛泽东以后的中国：刘香成摄影》，香港：Asia2000出版社，1987年。

3《苏联解体：一个帝国的坠落》，纽约：美联社出版社；香港，Asia2000出版社，1992年。

4《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六种语言（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同步发行，德国：塔森出版社，2008年。

5《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凯伦·史密斯（Karen Smith）合著，澳大利亚：企鹅出版社；北京：世界图书出办公司，2010年。

6《中国：1976－1983》，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09年。

7《1911：从鸦片战争到军阀混战的百年影像史》，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香港：商务印书馆（香港）有限公司；香港：香港大学出版社；台湾：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2011年。

8《中国梦》2012年世界图书出版社 （后浪）

9《红海亲历，刘香成纪实摄影，中国崛起，苏联解体》德国士泰德摄影出版社2019年

10 《上海：1991-2021 一座世界城市的肖像》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