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12月25日),是苏联解体31周年。
冷战,是一个听起来离我们有些遥远的词汇。
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随着苏联东欧巨变,苏联解体,冷战也宣告结束。从那时到现在,已经有30多年。如果你是“90后”,也就是冷战后出生的人,基本已经或者即将进入而立之年,这真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但如果从世界变迁、社会发展变化的角度来看,30多年其实只是一瞬间。划分敌我阵营,“好朋友坏朋友“的冷战思维和斗争格局,其实很大程度上沿袭至今。从大到小,从国家政治到衣食住行、文化作品,处处都还可见冷战的遗存。
今天的内容分享,是国际政治学家王缉思在节目《冷战的故事》所述的发刊词。作为1948年出生的冷战“同龄人”,除了在专业领域的研究,他的个人经历更是与冷战这样的大时代交织,折射与碰撞出了许多独特的思考。
讲述 | 王缉思
来源 | 看理想App 《冷战的故事》发刊词
01.
冷战与今天仍然息息相关
为什么要回顾冷战的历史?
实际上,我们今天仍然生活在冷战这个大时代所塑造的世界格局中。大到国家与国家之间战略上的纵横捭阖、全球治理体系、国际金融系统、贸易规则、科技与教育、意识形态与文化潮流,小到我们的生活方式、衣食住行、语言表达、文艺作品,都可以从冷战那个时代找到根源。
比如我们所关注或比较熟悉的中美关系中的台湾问题、朝核问题,是怎样在当年美苏对抗的大背景下形成的?比如,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目前官方关系很热,据说“不是同盟、胜似同盟”,那中俄关系是怎么从冷战初期的中苏同盟,演变为冰冷的中苏对抗,然后又解冻的?把当年的中苏关系和今天的中俄关系做个对比,能获得什么启示?
还有我们的近邻阿富汗。苏联1979年派兵占领阿富汗,约10年后灰溜溜地撤军。美国在2001年9·11事件之后出兵阿富汗,约20年后也同苏联当年一样,灰溜溜地撤军了。阿富汗既没有石油,又没有财富,为什么自古以来一直遭受大国干涉,被称为“帝国的坟场”?
《重回地狱》
再比如,现在有很多人在非洲搞建设、做生意。非洲原来是欧洲列强的殖民地,绝大多数非洲国家在冷战期间纷纷走向独立。大部分非洲国家在独立之初仿照宗主国的模板设立了多党议会制度。后来,一些国家又企图仿照苏联模式建立社会主义制度。
东非大国埃塞俄比亚在海尔·塞拉西皇帝执政时采取亲美外交政策,大力引进西方文化和制度。70年代中期,塞拉西皇帝被推翻,埃塞俄比亚宣布建立社会主义国家,实行苏联式的一党制。
西非国家安哥拉1975年独立后,苏联和美国分别支持两派政治势力,发生了多年的全国内战。如果对这段历史一点都不了解,就很难理解今天非洲的社会状况,恐怕在当地开创事业的过程中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最近几年,中美关系出现变化,已经影响到全球政治经济的大趋势。现在有不少人认为,国际上的两极格局又出现了,一场“新冷战”是否已经开始?我个人认为不必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把自己套在一个历史概念里。
可以肯定的是,冷战虽然已经结束,但冷战的逻辑并没有消失,这个逻辑还将在很长的时期内继续塑造世界的面貌和我们的生活。参与过冷战决策的多数国家机构和机制还在运转,经历过冷战进程的许多个人也健在。冷战在这些机构和个人身上留下的烙印,还远远没有褪去。
02.
观念和立场:怎样理解冷战及其结局
在国际政治语境里,冷战是指,从上个世纪40年代中后期,至80年代末、90年代初,以美国和苏联为首的两大政治集团之间的对抗和斗争。这两大集团也被称为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或者东方和西方。(当然,我对“东西方关系”这种概念有保留,原因留待节目开始后再讲。)
冷战时期的对抗和斗争有几个特征。
第一是规模大,当时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国家都卷入了,只是卷入的程度有深有浅;
第二是对抗和斗争涉及方方面面,从意识形态、政治、军事,到经济、科技、文化、生活方式,无所不包;
斗争双方基本处于隔绝状态,经贸联系很少,民间来往几乎断绝;两个领衔的国家之间没有爆发直接的战争,但局部战争、小规模战争不断。像朝鲜战争这样的大规模战争、越南战争这样的长期战争也发生过,所以可以说“冷战不冷”。
冷战属于世界政治的范畴。说到理解世界政治的观念和立场,有人肯定想,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中国人理解世界政治,当然是以中国人的观念,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问题是,中国人的观念和立场究竟是什么?是不是不变的?
就以如何看待冷战的结局来说,时至今日,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冷战是以苏联和苏东集团的解体而告终的。也就是说社会主义阵营失败了,资本主义阵营不战而胜。从这个角度来说,冷战的结局是不是应该说很坏?
苏联解体、冷战结束以后,笼罩在整个世界头上将近半个世纪的核大战阴云消散了,经济全球化扫除了最大障碍,世界变得更加和平、更加开放、更加繁荣。原苏联的所有加盟共和国都获得了独立,除了一些俄罗斯人以外,似乎很少有别的国家对苏联的解体感到痛惜。
从中国的角度出发,冷战结束以后的这30多年,是中国加速融入世界、综合国力和人民生活水平得到极大提高的一个时代。如果这样去看的话,冷战的结局是不是可以说很好,或者至少不坏?
《德国玖零》
第二个大的观念和立场方面的问题是,一个国家是敌是友,与一个国家是“好国家”还是“坏国家”的关系。
在冷战初期,中国曾经加入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当时我们认为,社会主义国家都是好国家,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国家都是坏国家,既非社会主义、又非资本主义的,是不好不坏的国家。
另外一种通常的思路是,跟中国官方关系好的国家,那自然是好国家。与中国官方关系不好的国家当然就是坏国家。冷战时期留下来的这种思维定势,至今还在起作用。
但是一个国家是敌还是友,好还是坏,是会发生转换的。冷战历史在这方面提供了最为丰富的例子。有时候是客观形势变化不得不如此,不过更多时候,这种变化取决于自己的政策选择。
我基于个人经历,对这点感触特别深。我出生于1948年,那正是冷战刚刚拉开帷幕的时候。新中国建国之初,在国际关系中采取了“一边倒”战略,即全面倒向苏联。我们都尊敬“苏联老大哥”。
1957年,我作为北大附小的学生,到北京友谊宾馆和苏联小朋友联欢,踢足球赛,觉得苏联很了不起,一切都要向苏联学习。我们都知道,美帝国主义既是纸老虎,又是最凶恶的敌人,我们都会唱《志愿军战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可是,曾几何时,赫鲁晓夫领导的苏联在上个世纪60年代变成了“修正主义”,70年代又变成了“社会帝国主义”。美帝、苏修并列为两大霸权国家,两大敌人。1969年,中苏发展到兵戎相见,中国到处修防空洞,防范苏联可能发动的核战争。
尼克松1972年访问中国以后,中美关系逐步改善。美国从最凶恶的敌人变成共同抵御苏联扩张的战略伙伴。
冷战时期国家之间敌友关系转换的情形,当然不止于中国。美国、苏联两大国在世界很多国家努力培植自己的代理人,使这些国家出现政权更迭。
比如,美国支持智利右翼军人在1973年发动政变,推翻了有社会主义色彩的总统阿连德。苏联从1973年到1979年支持阿富汗的亲苏势力发动过三次政变,把不听苏联指挥的领导人赶下台。中国跟一些国家的远近亲疏关系,也随着这些国家跟两个超级大国关系的变化而调整。
古巴、越南,都曾是反美最前线的英雄国家。但是后来跟着苏联跑了,成了“社会帝国主义的帮凶”。随着中国外交的调整,古巴、越南,又成为社会主义兄弟国家。这两个国家的社会制度、意识形态都没有变,是我们对他们的看法变了。
到了冷战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中国人眼中的“敌人”和“朋友”,又一次发生了观念上的变化。冷战结束后,俄罗斯成为“好国家”,美国是“坏国家”。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眼中的世界,好像又回到了冷战的原点。
03.
冷战的逻辑:你是谁,我是谁
冷战虽然结束了,但冷战的逻辑还将在很长的时期内继续塑造世界的面貌和我们的生活。那么这个冷战的逻辑究竟是什么呢?这又要回到冷战为什么发生的这个问题。
冷战为什么会发生,原因很复杂。其中最根本的一个原因,是美国主导的自由资本主义世界和苏联为首的、各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世界的彼此恐惧,引发了一种绝对的安全焦虑。
双方都认为彼此是天然的敌人,帝国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的斗争你死我活,不存在长期共存相处的空间。双方都担心对方的势力将无限扩展,如果不加以阻止,最终自己将被彻底地改变和征服。这种恐惧和焦虑与传统的国家间权力政治不一样。
在传统的国家间政治里,对立的双方之所以会成为敌人,是为了争夺领土、资源、财富、劳力,遵循的是弱肉强食、“一山不容二虎”的原则。在冷战前的政治世界,敌对的各方多是“同质国家”,即国内政治制度大同小异,争斗的内容和目的都不外乎“利益”二字。
而冷战的敌对双方之间,在利益冲突之外还有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冲突,有哪种政治制度更加优越之争,也就是“不同质国家”之间史无前例的斗争。
意识形态是一个透镜,可以把眼中的利益无限放大。美苏之争不仅是国家权力和利益之争,而且是价值观和政治制度之争。它们互为敌手,是因为“你不仅不是我,你还恰好是我的对立面,你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埋葬我,我存在的目的也是为了埋葬你”。
所以这种敌对更加彻底,更加不可调和,直到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苏联逐渐示弱,最后服输。
现在的问题是,冷战已经结束,“你”和“我”的这种区别也结束了吗?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谁战胜谁的问题解决了吗?这个问题留给大家来思考。
《间谍之桥》
苏联解体以后,著名的美国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曾经写过一本名满天下的书《历史的终结和最后之人》。之后不久,福山的老师、比福山更著名的政治学者塞缪尔·亨廷顿出了另一本同样名满天下的书《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
福山在书中表达了一种乐观的信念,即人类世界的主要政治矛盾已经解决了,“自由民主”战胜了“极权专制”,大概以后可以“躺平”,万年皆如今日。
亨廷顿却悲观地指出了另一种新的主要矛盾——“文明的冲突”。30年来,事实已经证明历史没有终结,原来的主要政治矛盾还在继续,新的矛盾也接踵而至,且愈演愈烈。
所谓文明冲突,显著的例子就是9·11事件所体现的伊斯兰世界与基督教世界的冲突。这种冲突早在冷战期间就已经埋下祸根,只是被美苏霸权之争掩盖住了而已。
人们以信仰、观念来区分你我,进而产生剧烈的冲突和斗争的历史比想象的还要悠久。共产主义与自由资本主义之间的冲突在根本上也是一种信仰的冲突。今天被称为“后冷战时代”。
这个时代,原有的黑白分明的“主义之争”,在一定程度上正在被“身份政治”所取代。“我们”和“你们”,从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变成了族群之别,肤色之分,文化之异。
我们能不能放下这种“非你即我,非此即彼”的执念,走出一条自由、开放、包容的新路呢?这个问题也留给大家来思考。
04.
为什么是“故事”?
冷战从开始之初就引起了研究者和观察者极大的兴趣。有人希望看透国家行为的规律,有人艳羡大战略家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有人对政治领袖的人格特征感到好奇,也有人着迷于历史进程的曲折幽深和人类命运的不可捉摸。
很多人倾注了大量心血对这段历史进行研究,这方面的著作数不胜数,人物传记也很多。(我会给大家提供一个书单,感兴趣的朋友不妨在节目之后找来读一读。)
《德国玖零》
幸运的是,由于冷战过去时间不是很长,很多当事人仍然在世。此外,现代社会普遍对于档案保存非常重视,冷战期间留下了大量珍贵的历史档案可供研究,特别是随着一些国家30年档案解密周期的到来,美国、俄罗斯等国新近解锁了很多档案供世人研究,这是治古代史的学者所无法想象的便利条件。
中国从二战以来就以大国形象立足于世界,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冷战进程中,中国也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中华人民共和国就是在冷战这个大环境下宣告成立的。冷战对新中国的内政外交都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
中国目前在冷战方面的研究还不是很多,总体来说也没有走在世界前沿。不过,就中国在冷战时期的对外关系而言,一些国内学者的研究著述,可以说达到了世界领先水平,在国际学术界也得到了认可。
华东师范大学沈志华教授和以他为首的研究团队,搜集了巨大数量的中外文资料,其中包括已经解密的俄罗斯等周边国家的历史档案,并采访了亲历冷战的一些中外前政要。沈教授从这些第一手资料中,归纳出独到的观点。
北京大学的牛军教授、中国人民大学的时殷弘教授、原中央党史研究室的章百家研究员等等,也对冷战时期中国的对外政策发表了有深度、有原创性的见解。在《冷战的故事》这档节目中,我将充分吸收这些国内学者的研究成果。
我在准备节目的过程中,查阅了大量相关的研究成果,也向在这个领域享有盛名的国内外学者征求过意见。在材料来源的客观性和分析的有理有据这两个方面,我会力求严谨。
不过,这档节目不是一门学术课程。之所以我把它叫做冷战的“故事”,包含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是写作方法和材料剪裁方面的。冷战是一个大话题,我在节目中尽量将这个大话题分解成一个个小话题、小故事,这样讲起来更加清晰、易懂,也便于大家的记忆。
在结构上,前两章仍将采用传统的时间线索,将冷战发生、发展、终究走向谢幕的主要过程讲清楚。刻画了冷战的历史框架之后,我们会在下面的章节里,再从各个角度去重新剖析冷战。
“冷战的故事”这个名字的第二层意思是,冷战不等于美苏两大阵营的关系,而是有更加丰富的内涵,关系到我们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的命运,需要用“故事”的方式呈现。
由于我是一个政治学者,不专攻历史,所以这档节目主要是从政治的视角观察冷战,而不是将它讲述为“冷战史”。
因此,在前两章的纵向时间线索之外,节目的很大一部分是以“横向”的专题为线索展开的。比如“第三世界”作为一个专门的章节出现,用以说明美苏争霸如何拓展到整个世界,其他国家又如何应对它们的扩张。
这里涉及的就不仅仅是国际关系了,需要用比较政治学的原理,去探讨全球政治发展的内在逻辑。另外还有世界思潮、文化、科技专章,用来说明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的相互关系,以及科技进步如何作为一把双刃剑,既能推动经济和社会发展,又能使政治斗争更加残暴,成为毁灭人类文明的工具。
我希望通过这样的结构方式,更好地展现冷战丰富的层次和内涵。
比如,一说起冷战,很多人可能将目光聚焦在美苏两大国身上,认为这两个国家发挥着绝对的主导作用,其余国家不过是附庸而已,或者处在游离位置,无足轻重。
但实际上,在很多时候两个大国可能身不由己地被小国牵着鼻子走,朝鲜、越南、阿富汗、古巴、埃及、以色列、阿尔巴尼亚等国家都曾经扮演过这种角色。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这里面纠缠着两大集团实力的微妙对比、意识形态的诅咒、对不确定前景的恐惧,以及政治人物的谋略。究竟哪个因素占最重要的位置,这些因素之间的关系如何,难以说清楚,这就是政治的复杂之处,也是国际关系的兴味之所在。
研究冷战时代的小球如何驱动大球,小国如何“忽悠”大国,对于观察今天的国际关系,也有很大的借鉴意义。
再比如,一说起冷战,大家很容易将目光聚焦于政治和军事斗争。但实际上,文化、生活水平、生活方式之争也许更加触动灵魂。
我这一代人很少有参加过战争的,但都是听着苏联歌曲长大的,几乎每个人都看过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时代充满了革命豪情与憧憬。到了冷战后期,西方和日本歌曲、电影开始进入国内文化市场,西方文化与生活方式潜移默化地进入我们和下一代人的心灵。
80年代,国内一些官员、学者、学生,包括我本人,有机会出国了,我们得以耳闻目染那个时代两个政治世界之间经济发展水平、思想文化、生活方式的差别。
于是,从1989年11月柏林墙倒塌,到1991年底苏联崩溃的过程,我们没有感到不可思议,也实实在在地理解了冷战结束的原因。
我从事国际政治研究40多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国际政治理论,从中吸取了一些思想精粹。但我从来不沉浸于这些理论,更从来不曾花费任何心思去创造新的理论。其中的原因,一方面在于我缺乏做出理论贡献的学术根底。
另一方面,在我看来,虽然一些理论在诞生的一瞬间,曾经照亮过一些模糊地带,使那些纷繁复杂的现象从此可以一目了然,但是理论本身有一种天然的属性,就是简约性和排他性。这可能使研究者懒惰和自大,不屑于深入了解事实及其复杂性。
因此,我讲述的冷战不会从理论出发,而将从常识出发,来讲述这个时代的故事。透过那些大事件、大人物,我最终关注的,是千百万普通人的命运,他们的爱和恨,他们的当年,他们的未来。
《德国玖零》
从1968年到1978年,是冷战闹得热火朝天的十年。这十年,我在中国的牧区、农村、工厂的最底层,和牧民、农民、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他们不关心冷战,甚至没有听说过冷战,但是他们的生活却深受冷战大环境的影响。
我在准备这档节目的时候,不时想到这些活生生的伙伴以及我们的后代,不希望看到冷战历史的重演。这是我们这个节目,以“故事”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名称来命名的又一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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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频编辑:Dany
微信内容编辑:苏小七
监制:猫爷
图:《德国玖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