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永定】俄乌冲突对世界经济的影响

美国及其盟国冻结俄罗斯中央银行资产表明，传统的外汇储备分散化的做法已经无法保证在非常时期一国外汇储备的安全。

2月24日俄罗斯-乌克兰冲突爆发。这场冲突不仅是乌克兰国土之内的军事冲突，而且是在俄罗斯与美国及其盟友之间的经济战。

· 2月21日, 拜登颁布行政令对卢甘斯克和顿涅斯克实行严厉贸易制裁

· 2月22日, 拜登宣布对俄罗斯外贸银行(VEB) and Promsvyaz银行（PSB）增加新制裁；禁止美国人在二级市场购买俄罗斯3月1日以后发行的主权债券。同日，德国叫停北溪2号批准程序。

· 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的当天，美国宣布将俄罗斯外贸银行、对外发展银行（vneshecomombank）、Promsvyazbank（PSB）、Otkritie、Sovcombank、Novikombank六家俄罗斯银行列入SDN名单。其中俄罗斯外贸银行是俄罗斯第二大银行持有近20% 的俄罗斯银行资产。列入SDN名单意味着美国公民和实体（特别是银行）不得与列入名单者的个人和实体有任何金融往来。例如，不得允许它们使用美元和美国清算系统。美国人持有的SDN名单上的个人和实体的资产被冻结。例如，美国银行不得允许SDN名单上的个人和实体提取自己在美国银行存款。不仅如此，即便是非居民，如果同SDN名单有任何金融往来，也将被限制或移出美国金融体系，或被列入SDN名单。这种情况是美国依据“长臂管辖”实行的所谓二级制裁。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最大的银行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未被列入SND名单。美国政府还将普京和其他三个俄罗斯高官列入SDN名单。

· 同日，拜登宣布加强对俄罗斯技术出口的禁运。

· 2月28日，美及其盟友宣布把七家俄罗斯银行从SWIFT体系移除，但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和为能源贸易服务的Gasprombank未被移除。同日，美国及其盟友宣布冻结俄国央行外汇储备。俄国中央银行拥有外汇储备6300亿美元，其中在西方国家中央银行或托管银行存放的3000亿美元遭冻结。此外，美国宣布禁止美国金融机构或个人同俄国中央银行、俄罗斯联邦国家财富基金和财政部进行交易，限制美国投资者参与俄罗斯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的活动；将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列入CAPTA 名单（亦称“561”名单）。列入CAPTA名单意味着美国金融机构不得为这些银行开立代理行账户，不得处理与之相关的业务；美国公民不得同上述银行进行新的债权和股权交易。CAPTA名单的制裁力度要低于SDN名单。

· 3月5日， Visa和万事达宣布停止在俄国的活动，在俄国发放的信用卡在外国使用也将无法使用。

· 3月8日，拜登签署行政命令，禁止美国从俄罗斯输入原油、液化天然气和煤炭。2月25日美国政府官员曾表示，美国不打算对俄罗斯石油实行禁运，因为禁运将导致石油价格上涨，俄罗斯石油出口减少但石油出口收入并不会减少。

· 3月11日，白宫宣布将同国会合作，撤销俄罗斯的最惠国待遇；同G7国家合作阻止俄罗斯从多边国际组织借贷；对俄罗斯精英追加制裁，包括冻结其在美资产、追赃、拒绝他们入境；禁止向俄罗斯输出奢侈品；禁止从俄罗斯进口海鲜产品、酒类和非工业钻石；禁止在俄罗斯能源领域投资。其实，自2014年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以来，西方国家就对俄罗斯进行制裁。据报道从2014年到今年2月22日，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制裁件数高达6517件，2月22日之后到3月21日新增制裁件数3065件。

在俄乌冲突爆发之后，美国似乎并未专门宣布对俄罗斯的新贸易制裁。但美国已禁止向俄罗斯出售、供应、转移（transfer)和出口具有双重用途的产品（如某些合金、加密技术和特征材料等）。欧盟还对可能用于军事、石油加工和航空工业的产品实行禁运。这些产品包括通用电子产品、电子技术机、电子组装产品、电讯、信息设备、信息安全设备、传感器、激光、导航、航空电子设备，海洋和海洋技术、航空和相应的喷射系统（propulsion system)。俄罗斯对美国的出口非常有限，除石化产品外，主要是钯、粗钢、铑、未锻轧铝合金、胶合板、硝酸铵化肥。俄罗斯对欧洲的出口则主要是石油和天然气，特别是天然气。经济领域的制裁还包括禁止俄罗斯航空公司飞机飞越美国及其盟国领空（俄罗斯禁止美国等36个国家飞机飞越俄罗斯领空），禁止俄罗斯船只经港等措施。

第一，能源价格急剧上涨。俄罗斯是世界第三大产油国和第一大石油出口国。俄罗斯每日出口500万桶原油，占世界原油贸易的12%。俄罗斯的汽油产量是2.85万桶，占世界成品油贸易的15%。俄罗斯石油60%出口欧洲，10%出口中国。2月24日冲突爆发，25日WT原油价格指数从91.59美元/桶起飙升，3月8日从123.7美元/桶的高点回落。3月16日下降到95.04美元/桶后回升，3月22日的价格是111.76美元/桶。布伦特期货的变化轨迹也基本如此。

高盛预测2022年原油短缺160万桶/日，2022年和2023年石油价格将上升到135美元/桶和115美元/桶。瑞银将布伦特原油期货6月和9月合约价格预测上调至125美元/桶和115美元/桶；12月和2023年3月则为105美元/桶。

第二，全球稀有金属和原材料价格急剧上升。俄罗斯是钛、钯、氖、镍、白金、铝等关键战略矿产主要生产国和出口国。俄罗斯是世界主要镍、铜和铁的生产国，俄罗斯控制全球10%的铜储量。2月27日起，煤和镍价格飙升，钯、钢、铝和铁的价格也有不同程度的明显上升。

第三，全球粮食供应出现短缺。俄罗斯和乌克兰两国占全球谷物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乌克兰的播种季节已经到来，俄乌冲突意味着粮食短缺将发生持久影响。

从短期来看，能源、原材料和粮食短缺的最明显经济影响是物价上涨。在俄乌冲突爆发之前，美国已经面对越来越严重的通胀威胁。俄乌冲突将会相当程度上加重这种威胁。粮食价格的上升直接导致通货膨胀率的上升。美联储称俄乌冲突对美国经济和通胀有何影响还难以判断。如果通胀加剧，它们准备在夏天把联邦基金利息率提高0.5个百分点。通胀率的上升会形成物价和工资上涨的恶性循环。不升息不行，升多了也不行，有点棘手。供给冲击+升息=滞胀。这种威胁是存在的。

美国政府迟迟没有对俄罗斯实行严厉的石油禁运，一方面是德国等欧洲盟友严重依赖俄罗斯石油、天然气；另一方面，美国极为担心石油天然气价格的大幅度上涨使美国本来已经严重恶化的通胀形势进一步恶化。

俄乌冲突对中国的主要经济影响恐怕也是石油天然气价格的上涨。这种上涨通过世界能源价格上涨直接影响中国的油气价格。同时这种上涨通过对其他国家经济的影响反过来又会影响中国的外贸环境。由于俄罗斯经济体量较小，不是国际贸易市场上的重要角色，除石油、天然气价格和粮食供应外，美国对俄罗斯实行贸易制裁，国际贸易市场受到的冲击应该比较有限。

美国对俄罗斯制裁的最大漏洞是没有对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实行禁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欧洲的天然气进口严重依赖俄罗斯。欧洲进口的41%来自俄罗斯，24%来自挪威，11%来自阿尔及利亚。

从长期来看，基于本次对俄制裁的经验教训，欧洲在今后一定会加速摆脱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以加强能源安全。欧洲能源构成为：天然气25%、化学燃料11%、核能13%、可再生能源18%。欧洲国家将加速能源结构调整，进一步提高可再生能源的占比。同时，核能和“绿色”水电这样的低碳能源的比重也会提高。2022年3月25日，美国和欧盟委员发表共同声明，致力于减少欧洲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

石油地缘政治也将随之发生变化。欧洲从俄罗斯进口的石油量为每日240万桶。美国允许伊朗把石油日产量提高120万桶到150万桶。伊朗石油在一定程度上能缓解欧洲的石油短缺。为了使委内瑞拉增加石油供应，美国已经开始同马杜罗做政治交易。此外，美国也将通过税收和土地政策鼓励石油公司增加本国石油产量和石油出口。据估计，美国可以使石油产量每日增加100万桶到120万桶。美国和国际能源署的成员国同意释放6000万桶的石油储备。美国向沙特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施压，要求他们提高石油产量，但遭到拒绝。欧洲严重依赖俄罗斯天然气，尽管美国表示要增加对欧洲天然气的供给，但远远不足以弥补如果对俄罗斯天然气禁运可能造成的巨大缺口。2022年欧洲恐怕要渡过一个寒冷的冬天。

美国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始于2014年，积累了丰富的制裁经验。美国能够提前相当长时间准确预言乌克兰冲突的爆发，说明美国早就制定对俄罗斯实行经济、金融制裁的预案。事实上，美国政府官员也承认了这点。

美国战略意图很清楚，在短期：第一，制造金融动荡，挑动民众对普京的不满，进而引发国内政治动荡，使俄罗斯出现类似1917年苏联十月革命前的那种形势，让俄罗斯无法把冲突继续下去。第二，即便在政治上无法动摇普京的统治地位，也要使俄罗斯无法调动现有的经济力量以支持冲突。在长期：对俄罗斯实行技术封锁、从俄罗斯撤资、把俄罗斯踢出全球贸易体系、阻断新资本流入。这些措施虽然在短期可能不会立即对俄罗斯经济产生严重影响，但最终却能使俄罗斯陷入长期衰退。没有经济力量的支持，俄罗斯的军力必将式微。美国希望通过这些办法进一步削弱俄罗斯的经济，使之再也无法挑战美国及其盟友。

应该看到，虽然俄罗斯的国力同前苏联已不可同日而语，但由于有石油和天然气的大量出口，特别是近几年来油价上涨，俄罗斯的国际收支状况相当不错。2021年俄国的经常项目顺差为1200亿美元；外汇储备达到6300亿美元；海外资产1.62万亿美元、负债1.18万亿美元，净资产4400亿美元；在海外资产中，对外直接投资5000亿美元左右；其他投资4000亿美元左右；俄罗斯的主要负债是FDI，超过6000亿美元。俄罗斯之所以能下决心开展“特别军事行动”同其良好的国际收支状况不无关系。

对于美国来说，能够用非军事方式打击俄罗斯的最直接、最便捷、最能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对俄罗斯实行金融制裁。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签署一道总统行政命令（EO），就可以冻结（“block”或“freeze”）俄罗斯的海外资产、或者使俄罗斯无法动用这些资产。一国的海外资产实际上是该国提供的“人质”，冲突一开，首先被牺牲掉的肯定就是这个“人质”。事实上，有观察家批评拜登政府在冲突爆发后才宣布对俄罗斯进行金融制裁，把制裁作为美国对俄罗斯的“惩罚”，而不是在之前通过某种方式使俄罗斯充分认识到，一旦冲突爆发俄罗斯将会遭受何种损失，从而不敢轻启冲突。在冲突爆发之后，冻结一国海外资产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变成一种惩罚措施。

一旦有冲突，反应最快的肯定是股市。2月24日当天，莫斯科交易所股指暴跌33%，俄国政府不得不关闭股市。资金逃离股市后，肯定是要逃离俄罗斯。2月28日美国政府宣布把俄罗斯金融机构踢出SWIFT和冻结俄罗斯中央银行资产后，自动提款机前开始出现长龙，资本外逃加剧。3月1日卢布在一天之内贬值40%。由于外储被冻结，央行失去干预外汇市场的手段，贬值变得难于控制。事实上，如果投资者知道央行无法稳定汇市，一定会在汇率进一步贬值之前把尽可能多的卢布兑换成外币，因而卢布的跌幅就会更大。汇率断崖式下跌，必然导致严重的通货膨胀和大量借入外债的企业破产。

事实上，冲突前俄罗斯的通胀率已经超过4%。因而必须设法稳定汇率。实现汇率稳定只有三条路径：央行干预、升息和资本管制。俄罗斯中央银行选择了升息。俄罗斯中央银行把基准利率由冲突前的9.4%一下子提高到20%。而利息率的上升必然抑制消费、投资和经济增长。这样，在极短时间内美国的金融制裁就使俄罗斯金融体系发生严重混乱，而这种金融混乱可能很快把实体经济拖入滞胀的泥潭中。有西方观察家预测2022年俄罗斯GDP可能减少3%-5%。高盛则预测俄罗斯经济会缩减7%-10%。

除升息、暂停止股市交易外，俄罗斯政府的反制措施还包括：暂停对外国投资持有的俄罗斯国债和股票支付利息和红利；阻止外国投资者出售俄罗斯股票和债券；威胁关闭天然气管道；要求出口商把80%的外汇兑换成卢布；限制非居民撤资和携带外汇现金出境；宣布“资本大赦”，鼓励居民把存放在海外的资金转回国内。对200种产品（电讯、医药、农产品、木材电子设备等）实行出口限制。

美国金融制裁是否会实现颠覆普京政权的目的呢？到目前为止，美国之所以并未把Sberbank列入SDN 名单，也并未把Sberbank和Gazprombank踢出SWIFT，根本原因是西方国家严重依赖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特别是天然气。但是，如果不对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实行禁运，并把俄罗斯从国际金融体系中彻底排除，就不能彻底阻止俄罗斯取得新的外汇。相反，油气价格的飙升可能使俄罗斯收获更多的外汇。事实上，有西方评论指出：美国的制裁措施，并未能阻止美元和欧元流入俄罗斯。通过石油、天然气出口，俄罗斯每月的贸易顺差是200亿美元。虽然Sberbank已经无法使用美元，其他大银行已被踢出了SWIFT,但硬通货依然可以通过Gazprombank这样的机构流入俄罗斯。

如果俄乌冲突仍未结束或美国打算进一步“惩罚”俄罗斯，在解决了对俄罗斯石油、天然的替代问题之后，美国大概率将对俄罗斯实行类似对伊朗那样的石油禁运，并不再对俄罗斯金融制裁留出任何漏洞。届时，美国必将把注意力转向中国和印度等国家，因为没有它们的配合，美国将无法实现对俄罗斯石油、天然气出口的全面禁运。事实上，印度现在正以25%的折扣购买俄罗斯石油（美国并未宣布印度违反制裁）。如果中国、印度不配合，美国就可能会以违反制裁为名把中国、印度等国家的一些金融机构列入CAPTA名单或SDN名单。

说到底，美国的金融制裁是否能够实现推翻普京政府的目标要看俄罗斯人民是否愿意为支持普京而承受金融制裁和经济制裁的后果。当然，对于俄罗斯和乌克兰人民来说，最好的结果是尽快结束冲突，以治愈各种创伤，重建国家经济。

就全球金融体系而言，美国及其盟国冻结俄罗斯中央银行的措施，是继1971年尼克松冲击之后，国际金融体系的最重要标志性事件。国际货币体系是建立在国家信用基础上的。美国的行为彻底破坏了国际货币体系的国家信用基础。如果外国央行的资产也可以冻结（现在是冻结，以后可能是没收。美国政府已经表示，要将扣押阿富汗中央银行的外储用于赔偿911恐怖袭击事件受难者家庭），在国际金融活动中还有什么契约、什么合同不可以撕毁的呢？

印度前中央银行行长拉詹在Project Syndicate的专栏中指出，在冻结了俄罗斯中央银行的外汇储备之后，中国、印度和许多其他国家会为它们的外汇储备感到担忧，如果有些国家决定冻结它们的资产，外汇储备就可能变得无法使用。他进一步指出，由于具有像欧元和美元那样具有流动性的储备货币屈指可数，许多政府将不得不对诸如公司跨境借贷之类的活动加以限制。一些国家将不得不考虑一起建设自己的报文系统，以替代SWIFT。而这可能意味着全球支付体系的碎片化。

印度的现任央行行长达斯曾向媒体表示，印度不会面临制裁，但往前看，这是每个国家都会开始考虑的问题。换言之，即便是美国拼命拉拢的准盟友，印度也不得不考虑自己外汇储备的安全性问题。

美国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特别是美国及其盟国冻结俄罗斯中央银行外储这一事件导致两个结果。第一，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信用基础已经发生动摇，改革现存国际货币体系的呼声将会再次高涨。而改革的方向，恐怕会同2009年联合国国际金融和货币体系改革委员会提出的方向有很大不同。第二，更为急迫的问题是如何确保外汇储备的安全。传统的外汇储备分散化的做法已经无法保证在非常时期外汇储备的安全。

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不存在确保外储安全—推而广之—海外资产安全的万无一失的办法。因而，发展中国家将尽可能减少外汇储备的持有量，或者说尽可能使自己的海外资产与负债处于基本平衡的状态。而这种变化对未来世界贸易格局、国际收支格局和海外投资结构都会发生深远影响。

美国及其盟国冻结俄罗斯央行的外汇储备，这一历史性事件再次给我们敲响警钟。应该相信，有关部门早已形成确保外汇储备和海外资产安全的预案。只有当我们有了充分准备，对方才会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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