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抗争本质上都是战胜自己

这个夜晚，八个男人投入到一场小型的“现代战争”之中，这次，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展现英雄气概，还要迈过死亡带来的恐惧，并对带走一切的死亡投去轻蔑。

他们剃须，梳理好头发，打上细领带，最后套上带有暗色花纹的短西装外套。大部分时间里，更衣室静默无语，偶尔有人开几句玩笑，捅破几乎像明胶一样将他们黏着其中的沉默，那沉默有个名字——恐惧。

他们像一群要去参加毕业舞会的青涩少年，事实上，他们是被称为 forcado 的葡萄牙斗牛士，身上的装扮已经延续了百年。有人说：西班牙斗牛的结尾是悲剧，而葡萄牙斗牛却总以喜剧收场。

“ forcado 被称为斗牛士中的敢死队，

因为他们只凭身体对抗重达800公斤的公牛。”

导演 Miguel Coimbra 和 Marco Espirito Santo 说。在短片 Brother Brothers 中，

他们便讲述了一个关于 forcado 的故事。

Forcado 领队首先登场，用类似舞蹈的步伐向焦躁的公牛走去。击掌，试图激怒公牛。它冲了过来。他一把抱住牛的脖子。

没有成功。现场爆发出一阵混乱，他被甩了下来，鞋子也狼狈地掉了一只。牛像滚雪球一样将他在地上推滚，拿斗篷的 Bandarilheiros 和其他 forcado 争抢着把牛引开。

恐惧突然变得更深重了。

这是在一场死亡后，forcado 第一次重返斗牛场。死掉的是他们曾经的领队 Jose Maria Cortes，这个29岁的小伙子现在变成了一张遗像，在更衣室里被鲜花和十字架环绕着。他的死甚至称不上光彩：在一起涉及60人的械斗中，他被刺伤身亡。

但死亡带给 forcado 的是毁灭性的空落，是能够再返战场的巨大质疑，是考验彼此关系的重重压力。

在葡萄牙斗牛中，斗牛士分为骑斗士（Cavaleiros）和步斗士（forcados）。他们负责截然不同的表演，前者华丽地骑马出场，将标枪插入牛背，后者则由8人组成，笨拙而又流畅地赤手降服斗牛。在18世纪，骑斗士往往是贵族成员，步斗士则是由农民组成的下层人。

“和斗牛中传统的浮夸个人主义明星相比，

这些年轻人拥有大无畏的心，更有超凡的胆识。

他们还要像兄弟一样在一起工作。” 

大多数 forcado 队伍由40个左右成员组成，但只有18人够格上场，而每次真正出场的只有8人而已。领队是 forcado 的精神和战术灵魂，他总会提前了解当晚要面对的三头公牛，在此基础上决定适合上场的成员。

“ forcado 是一代代继承下来的工作，

每个队伍就像个大家庭。它没那么多金钱味，

更注重历史和手足之爱。”

葡萄牙摄影师 Eduardo Leal 说。

男孩要从小接受 forcado 训练。他们在场上分工明确：领队死死抱住公牛脖子，另外6个人抱住牛身体，并防止领队掉下来；另一个人用抓住牛尾巴的方式使公牛分心，不至于冲撞起来把所有人碾碎。在使公牛屈服下来之前，领队不允许离场，除非受伤。

和骑斗士每晚动辄数千欧元的收入相比，forcado 是斗牛等级制度中的无名之辈，一晚、一队只能收入几百欧元。

“他们就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人，

斗牛之外还有其他正常职业。” Eduardo Leal 说。

“斗牛挣的钱几乎都用来付人身保险费了……

而且别忘了，一旦获胜，

请40个家伙和他们的家人吃饭，也是一大笔花销呢。”

第二次，他们返回斗牛场。

同样的步伐、挑逗、冲撞，这一次领队没有再掉下来。他们稳稳地扶住公牛身体，甚至像劳作一天，正劝慰田地中老牛回家的一群年轻农夫。最终，他们还不忘略带得意地向观众席鞠躬，好像刚刚完成的根本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战胜了死亡，战胜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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