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翻的两罐牛奶，被融注为一个个流动的雕塑

理查德·塔克西埃是在法国中西部省份普瓦图（Poitou）海湾中的普瓦图沼泽（Marais Poitevin）一带长大的“野孩子”。

大约在他九、十岁的时候，如往常一样在沼泽湿地中划船的他不小心打翻了两罐牛奶。掉入水中的罐子所释出的白色液体慢慢渗入灰黑色的沼泽中，围着幼年的塔克西埃形成了一条“银河”（milky way）。

这个场景深深地影响了艺术家对于人类想象力形成的认知，塔克西埃说，这两罐打翻的牛奶帮助他理解到现实的密码并非是无法被解锁的，人们其实有能力在视觉上和知觉上影响、甚至改变现实。

这个艺术家自述的小故事让人似懂非懂，尽管我们也许都目睹过类似的经历：练书法时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烘焙前倒入面糊中的食用色素等等。

如果你足够有技巧以及有规律地搅动液体，恐怕整个宇宙都要被你创造出来——我童年时就特别享受用牙刷蘸上颜料再在黑色卡纸上方甩动，那是我创造自己“宇宙”的方式。

塔克西埃更进一步的是，他将自己的这种发现汇聚成了某种全新的艺术理论。对塔克西埃来说，不论从形而上还是形而下的层面，绘画的本质都是一种启示。

“绘画给予我在不断的运动中与世界互动的机会。”

基于此，塔克西埃创作的方式就是运用泥土与岩石生产出我自己的色彩，然后挥洒它们……这基本上是对地理环境形成的某种物理比喻。这种挥洒的过程伴随着光辉、柔软和感官享受。

塔克西埃将研磨而成的矿物颜料倾倒入水中加以搅拌，就像童年记忆里沼泽中的那两罐牛奶一样，然后用一把巨大的刷子蘸取混合物，在画布上涂抹挥洒。塔克西埃的创作过程就是他处理“存在”本身的谜团的过程。

并且，这位充满哲思的艺术家尤为偏爱非西方中心化的认知与文化。他崇拜华人艺术家赵无极、热爱“禅”道，认为笛卡尔之后的西方世界沉迷于过度的客观、理性以致于否定一切魔法与奇迹。

但在亚非拉土地上，情况则完全不同。艺术则是他用以探讨这一“敏感”话题的最好的工具，因为他认为艺术既不“教条”也不“宗教”。

塔克西埃为上海而作的作品之一《乾坤》，2004-2005

很难说塔克西埃是否对于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文化有着确切的认知，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相信主观、感性的世界多过逻辑思考。当人见识过宏大到难以消化的自然与宇宙时，“存在”本身便超越了科学解释的必要性。

成长于沼泽地区的他相信神、人、动物与自然的共生，而“杂交”（Hybridization）则是对人性的有益探索。因此塔克西埃援引古希腊、前哥伦布时期和古中国、古埃及的文明痕迹，运用雕塑的方式“杂交”出了各种半神半首的动物，他说它们是“存在”的守护者和激发者。

天使熊（上），鹿（下），2015

塔克西埃最近的一个新系列是一些白色凹凸的光滑陨石状雕塑。两个月前，他重回自己的童年所在地，将这一颗颗白色雕塑放置在沼泽湿地中的不同空间。

从远看，这些雕塑好像悬浮在空气与水面的大型露珠，在这片原本就神奇的沼泽中筑造出一片惊奇地，他给这些“露珠”取名“Elasto soul”。

《Elasto-genèse》，2018

“我并不完全清楚自己童年在这里都发生了怎样的体验，但这片湿地随处上演的魔法与诗意至今深深地影响着我。“

塔克西埃相信自己所创作的这些都是流动的灵魂。

在过去四到五年的创作过程中，他逐渐发现自己所作全都仰赖一种更深的本质，他把这种本质取名 Elastogenèse，并发表了宣言。这个奇怪的词由“elasto”和“genèse”组成，字面上大概可以理解成“流动的源起”（the genesis of elasticity）。

《Elasto Genesis》，2015

塔克西埃认为，在层层叠叠的所谓“现实”中 Elastogenèse 无处不在，是人类一切活动——科学、艺术、日常生活、情感——的表达，尽管我们可能不自知，但 Elastogenèse 渗透在我们的每时每刻，它就是生命本身。

因此，它也同时是一种本能的力量与方法、宇宙的主要组成部分，等同于“质”与“能量”的概念。

“ Elastogenèse 是一种渗透的技巧、

一种本能的分析、一种精神的态度、

一种拓宽与释放的本质，

以及一种神奇思维的途径。”

“它创造出流动的形状，

它对我们的感官、认知和视野产生影响。”

也许除了他自己，根本没人明白 Elastogenèse 到底是什么；但如果如让·阿尔普（Jean Arp）所言“艺术是人内心生长的果实”，那么童年的那片深邃神秘的“云梦泽”就是为塔克西埃内心播撒 Elastogenèse 第一颗种子的领地。

“Elastogenèse 并不是虚拟的，

它只是以自己选择的物质方式存在着；

天然抑制一切随时准备让宇宙燃烧起来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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