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人物」展望 无止无境，无象无形
艺术家展望 摄影：董林
囚徒从小住在洞穴里，头颈和腿脚绑着，只能向前看着洞穴山壁，囚徒背后有一束火光，他们谈论光的影子。终其一生，看到的只是倒影，然而他们相信这些都是真实的人生事物。当一位囚徒解除禁锢，看见影子产生的原因，并离开洞穴，看见太阳的时候，他开始庆幸自己的变迁，并相信以及认知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龙美术馆 展望个展“境象”
镜 像
洞穴寓言是柏拉图在其名著《理想国》中提及的，它隐喻人类经过幻想、推论、实证逐渐认知、理解自我以及世界。展望在龙美术馆（西岸馆）的展览“展望：境象”，是他艺术生涯至今最大的个展，美术馆高大的拱顶令人产生身处洞穴之感。
展览名称“境象”则来源于另一个词根——镜像。不锈钢构成的镜面效应，将另一个对等世界折叠进入镜面，在二维空间里，物体的镜像是该物体在平面镜中反射出来的与原物有同样大小的虚像。而在三维空间，镜像能够延展至物体内部，填充其并不透明表皮之下的物质。这是展望镜像所面对的第一重问题，而在他将视野投身于假山石在内的传统之物时，镜像成为了古典投射于当代的回馈。
黄专认为：“1995年开始的《假山石》带来的是一个悖论性的趣味问题：在工业材料复制的太湖石面前我们面临着双重的视觉挑战，欣赏它和反感它都会令我们感到不安，它以一种我们司空见惯的仿古方式向我们文化的杂种性发问，并把它抛给了大众。”传统的假山石在展望的创作中发生了折射，换言之，古典在创作的同时被艺术家由内化而生发。
《隐形》不锈钢敲制3D打印雕塑、喷火枪烤色 2017
而关于镜像的第三重含义，则似乎来源于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在镜像阶段，婴儿确立了“自我”与“他人”之间的对立。婴儿通过镜子认识到了“他人是谁”，才能够意识到“自己”。“他人”的目光也是婴儿认识“自我”的一面镜子，“他人”不断地向“自我”发出约束信号。他人的目光使婴儿将镜像内化成为“自我”。拉康的镜像理论可以看作是对柏拉图洞穴的回应，两者都在对他者、自我的认知中建构了本体，建构了新的宇宙。在展望的作品中，他不断的用材料营造新的“自我”形象，他在自我设置的艺术问题中独立思考，始终站在个人的角度持续创作。
展望的作品也同样构成了当代新雕塑的镜像，“中山装”系列被认为是中国当代雕塑的开端，在这系列作品中，中国雕塑通过认识他者，而意识到了自我。“中山装”系列在与西方语境和学院传统的决裂中重新挖掘自我与社会以及雕塑传统之间的关系。
《应形》 大理石（晚霞石） 2004-2017
《碎碎石》不锈钢 2013-2015
巫鸿评价这个系列“挑战了雕塑和装置、主体和客体的界限”，也暗合了拉康的观点：中国当代雕塑正因为艺术的独立想象所构成本我与自我、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差异，而逐渐开始建构其主体性，展望的“中山装”系列则自然而然的成为当代雕塑的发轫之作。
镜像最终衍生出展览主题境象，展望说：“境代表环境，代表宇宙自然，如熔岩-岩浆，流动-生成这都是环境，并可以继续引申至社会和人类文化的非自然环境。象是人或者物，象不是图像，而是真实之物，实物放在环境中则产生运动，产生相互之间的作用，这就是境象。而我的创作需要直指境和象二者，合二为一。”
《象变》黑白无声录像 26分32秒 2016
《隐形堆》 3D树脂打印、喷漆 2017
《假山石》不锈钢 1995-至今
心 形
策展人南条史生介绍，“这次在龙美术馆举办展望个展，按照大致的时代线索展出展望从早期至今多种多样的创作实践。此外，展览整体还将以紧凑的结构呈现展望作品创作理念的变迁。雕塑创作究竟意味着什么，其构思、概念和造型的方法论又是什么——艺术家对上述问题的考察也会体现在展览当中。展望作品中蕴含着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引用，对工艺技术的开发，以及现代生活与空间的对话等诸多问题。这些问题都为我们思考当代艺术提供了重要线索。创作理念的变迁并不是指各种偶然的想法或犹疑的集合，而是具备必然性的进化历史。这一变化过程中始终保持有一种展望式的一致性，最终象征的则是生生流转的人生。”
展览最早的作品来自于展望90年代创作的“中山装躯壳”系列，但展望并不认为这是一场回顾性质的展览，“选择‘中山装’系列作品的目的是因为它与新作之间的关系，更多的作品则因为缺乏关联性，而没有进入展览。展览所想要展示并不是单纯的线性时间，而是在整体之中不同形式的个体表达”。
《心形》彩色有声录像 15分25秒 2009
此次龙美术馆（西岸馆）中的展望新作，已在他对于形的想象中持续多年，它的出现经由二维的镜像，至“应形”、“幻形”的三维发展，直到借由与科学家合作而首次运用计算流体力学算法和3D立体输出最终被呈现出来，不同于往日工作中的物理化实践，艺术家将形投入到虚拟环境中让二者互相融合和产生变化，自动生成了一个虚拟与现实并存、能量与物质相互转化、同时具备具体形态和变化可能性的世界，在艺术家手工参与程度被降低的同时，创造的可能性被无限打开。
《新艺术速成车间》、及久负盛名的“假山石”系列表达展望对于周身环境中象的模拟，其时他的雕塑作品也诞生于手工力对自然力的模拟；2000年后的作品“应形”、“幻形”系列作品中，他对作品中反射的人形形态产生兴趣，开始考察具体的形随着光线、介质、物理空间的不同而产生的诸多变化，无穷形的概念在作品中不断出现和可被阅读。
《石隐》亚克力树脂 2012
2010年后的重要转折点出现“我的宇宙”系列中，炸药爆破的使用，使展望成功模拟到宇宙大爆炸时刻万物分化的自然状态，由此也突破了一年之前“造石机”以机械之力对自然力的再现。这一转折部分来自于展望2009年的影像作品《心形》，2008年展望在中国美术馆的大型个展，以不锈钢假山石为核心扩散开的，这是一个总结性展览。展览之后，展望在2009年休息了一年，创作方面只完成了《心形》这部作品。
展望说：“这是一个非常偶然的发现，我自己也没有想到2008年以后，所有的作品居然都来源于这个偶然的发展，他是一个导火索。我老在工作室里待着，偶然有一次拿着电子笔往颗粒状的地面上打光。电子笔的光线反射到墙上，形成了颗粒状的光，我就试图将光线固定下来，结果发现固定不了，即使我憋气让身体处于完全的静止状态，也还是固定不了，它仍然在晃动，而且形状不断变化，也不重复，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我心脏在跳。从2009，2010年开始，到现在我做了一系列的作品，回头再看与这件作品都有联系，这件作品开启了后来关于无穷尽的一系列作品的想象，从这个作品开始，我的创作逐渐往纵深方向前行。因此《心形》可以看做这次展览一件提纲挈领的作品。”
《小宇宙5#》 不锈钢 2017
《幻形》 不锈钢板轻质土 2015
《打开》不锈钢 2012
在 法 则 的 门 前
《素园造石机——山阵》来自于2010年展望展览“素园造石机”，机器封闭的内部产生出风、雨、光、浪等自然景观，并通过人造自然作用力对石膏粉进行一小时的塑造，固化为石头，达到上亿年才能产生的山川形象，本次35件“山”为重启素园造石机制造而成，有着自然冲刷痕迹的钢底板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我的宇宙》与《心形》两部影像作品放置于相邻并相对的两个展厅中，《我的宇宙》最早展出于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作品为艺术家对一块局势在空中爆炸的想象，艺术模拟宇宙爆炸，在塑造规律的同时，使万物经历了一次新的创世纪。
在龙美术馆入口的主厅放置着展望此次最大型的两组作品《隐形》和《隐形堆》，《隐形》被悬挂于大厅的天花板上，像是自然洞穴之中垂下的黑色石钟乳，其巨大的体积让人叹为观止。《隐形》用3D扫描艺术家的身体之后将其粒子化，之后置于同样粒子化的流体场中，通过计算机流体力学的算法和计算机指令模拟熔岩在自然界中无数可能的变化，变化中形象和流体环境之间的自动随机关系，促使诸多完整的独立形象逐步发生变化，最终消融与粒子构成的流体场中。《隐形堆》由81件隐形单体组成，随机选取的一行被按照真人尺寸打印输出，它在提示我们如何通过认识未知形象得以解读未来。
《素园造石机——山阵》石粉、钢板 2010-2017
从《素园造石机》开始，到《隐形》展望都在发展一种新的宇宙规则，在《我的宇宙》中，爆炸的石头象征着宇宙的起源，而每一块石头可能成为一个新的宇宙。这种观念一直被延展至其他作品，并且具备回溯之前创作的力量，因此早期的“假山石”系列，也可以被归纳进这个领域，每一块石头所象征的个体都代表了宇宙的整体。
因为在石头中我们看到了万物运动的法则，法则造就实物使他呈现为无与伦比的个体，法则也强硬的贯穿了个体与整体，万物在规律面前平等。因此展望尝试去模拟新的境象，模拟新的自然，在自然的基础上创造一种镜像式的普遍规律，这种规律暗合了自然规律，但更重要的是它暗合了艺术家的自我规律，从自我中寻找外物。
因此，也可以重新思考宇宙，可能一块石头不只代表了整体的宇宙，因为每一块石头都可以等同于宇宙，就像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内观自视我们认知自我，觉察存在，外观万物我们认知世界，解析时空，而法则始终考量着分歧的两极，内视与外观合并亦汇聚成同一条道路。
《中山装躯壳》 青铜 1993-2010
《新艺术速成车间》彩色有声录像 13分36秒 1998
《新艺术速成车间——石膏像》石膏、木头 1998
Hi艺术=Hi 展望=展
站 在 全 新 的 角 度 看 世 界
Hi：什么样的原因促成你邀请南条史生作为展览的策展人？
展：我与南条史生在之前合作过几次，彼此熟悉，这个此次合作的前提。其次，在我的作品中也包含东方性，这种东方性不是简单的东方符号，而是特指东亚人或者说是黄种人专有的思维方式，南条史生关注这些特征，并具备国际视野，因此我邀请他做展览的策展人。
Hi：策展人如何看待你作品中的东方性？
展：策展人觉得我的作品中有一种循环，循环往复不断诞生新物。他认为这是一种自生系统，自我生长，生生流转。但是在生长的过程当中，会接触各种外界文化或事物。但它并非嫁接于某一个社会议题、政治议题，语言议题、学术议题，而是自我的消化吸收，再向外生长。
Hi：如何理解境象这个词汇？
展：我希望提示展览的词能够一语双关，但当你观察这个字眼的时候，会发现境象与镜像两个词之间的差异。镜像会联系到假山石反射，过去的作品创作也来源于镜像，但关联到境象概念发生了转移，镜子变成了环境，图像变成了象，因此作品母题中掺杂了立体空间的形象，它既是雕塑，又不是雕塑，它是宇宙中的象。从镜像到境象，是语言游戏，正如假山石的假字也是语言游戏，寓意高于实质，假设替代现实。
Hi：境象也是一种假设？
展：镜子也是一种环境，照镜子的时候人是在环境里的。现在展览的境代表了真实的环境，但并不是你镜子里看到的虚幻之物，而是对于环境的模拟。
Hi：是否可以看做理解物的规律以及本质？
展：是不是本质不好说，因为这个词可能太宏大了，但是我一直希望探讨类似的问题，探讨世界的本质。我们崇拜一座山，它的背后是一千多年的文人画传统，但实质上山是通过地壳运动自然形成的。站在太空里、更高处看星球时，山是没有什么可崇拜的，宇宙太大了，而山仅仅是星球的一个皱纹——褶皱。人类科技发展到今天的程度，可以从外太空回看地球，科技使文化或者审美变成古老的传说。因此我觉得我们需要站在全新的角度看世界，去体会今天的全新角度，因此我的创作表面上是在继承传统，实际上则充满了质疑和否定。
展望与南条史生商讨展览计划
展望在工作室外的院子
创 作 的 起 始 与 转 折
Hi：为什么把“中山装”系列作为本次展览所展示的最早期作品？
展：1994年的“中山装”系列是我真正走向个人方式创作的开始，中山装之前的超级写实雕塑虽然也是我的创作，但是我认为它不能够代表我个人创作方式的开始。如果是回顾展我会把超级写实的一系列作品囊括进来，甚至包括大学时的作品，以及以前的素描，但这场展览不是回顾展，因此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把问题说清楚。
Hi：展览不作为回顾展，那么早期作品在展览中居于何种位置？
展：新作是展览最主要的部分，占据最重要的大厅，其他的作品起辅助作用。就像一只龙爪，腕部是主要的作品，而爪则作为腕的延伸，因此“中山装”系列早期作品也作为新作的延伸，他们之间通过新的角度发生关系。
Hi：近十年你的创作发生过那些变化？
展：最主要的变化转折点是在2008年，2008年前我在中国美术馆做了大型个展，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把这么多年以来以不锈钢假山石为核心的作品扩散开的，做一个总结展览。实际上这是一个阶段性、总结性的展览，当时除了走道里有一些老作品之外，主打作品基本都是不锈钢材料。当然假山石也是展示的最全面的一次，整个美术馆的庭院几乎就像一个园林，这个展览之后我开始朝不同方向进行创作。
作品准备从工作室运出
展望在工作室筹备展览
艺 术 在 于 表 达
Hi：科技是否可以介入艺术？
展：科技介入艺术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借助照相画画，就是借助科技。但在照相机出现以后，我们不再像照相机一样的绘画了，我们开始使用新的方式，这也是借助科技的结果。一方面科技被艺术家所用，一方面它又提醒艺术家，科技能做的事就别再做了。
Hi：表达比形式更重要？
展：人类在最初涉及到艺术这的时候，是不分科的，分科的目的不是为了艺术，是为了教育方便，评论方便，而不是为了艺术本身方便，如果为了艺术的方便那必然是彻底的不分科，雕塑、绘画、录像不应该作为不同的形式被区分。
Hi：所以说雕塑和装置之间没有界限，和绘画也没有界限？
展：没有。古代做雕塑是按照画来做的，把勾勒的线描变成了雕塑，正如我把照片变成了雕塑是一样的，拍照跟雕塑没有差别。差别在于观众可以绕着观看，还是只能从一面来看作品。艺术就是艺术，问题在于怎么表达。
Hi：因此只有艺术家没有雕塑家？
展：我从来不反对雕塑家、画家，我自己也是画家，因为在某一科深入，将会把这门学科的语言发扬光大，所以永远也会有雕塑家、画家、多媒体艺术家。但什么是艺术才是我们真正永远都要去探讨的问题。
（图片提供：龙美术馆、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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