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郑啸川
图片提供|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
艺术家 奥斯卡·穆里略 Jungwon Kim摄
出生于哥伦比亚,幼年移民到英国伦敦,1986年出生的奥斯卡·穆里略现阶段的绝大部分时间花在全球飞行的旅程上。这些杂糅的经历使得他眼中祖国或故土的概念不复存在,自2011年开始致力于在不同文化和社会层次之间创造联系,频繁的旅程造就不同文化冲击和塑形下的艺术观点,2013年往后,穆里略更加坚定了自己个体之外对于周遭事物的责任感。
《聚合内容与信息》310×310cm 油彩、油画棒于帆布及亚麻布 2016-2018
《AI #1》左件:210 ×210厘米 右件:210 ×215厘米 整体:210 ×425厘米
油彩、油画棒于帆布、亚麻布及天鹅绒 2014-2018
威尼斯双年展展出的作品
▶ 无所谓的千禧一代
穆里略的创作涵盖装置、表演和架上绘画,此次卓纳画廊香港空间举办了他的首个纯绘画展览“聚合内容与信息”,为此他也特意飞到北京,为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公共项目做了一场关于“全球飞行和聚合信息”的演讲。演讲前一天抵京,第二天演讲完便匆匆回港筹备个展。全球飞行中的每一站都是如此来去匆匆吗?也许因为长期这样高强度的瞬移日程安排,穆里略练就了一心二用的本事,包括在创作上也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跟大多数千禧一代一样,穆里略手机时刻不离手,哪怕在演讲途中,轮到中文翻译的时候,他便低着头按手机。采访的时候也是如此,但这又不是心不在焉,回答问题逻辑清晰,提及对中国当代艺术的了解,他给出了自己喜欢的两个中国艺术家的名字。中文发音对于外国人来说确实太难了,除了刘韡,我一时难以辨认他重复了N遍的Ongyang Chong是谁,于是打算暂时不再纠结,先行继续其他的询问。当翻译到下一个回答时,穆里略递过来手机,上面是欧阳春的展览海报,我才恍然大悟。
但他也有着年轻一代共有的对于不在意的事情无所谓的调调。认真准备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演讲由于主办方紧凑的安排只讲了一个小时就被喊停,转到对话与问答的环节,穆里略并未显示出任何不快。而问到对其作品的解读有何最抗拒的方式?他也都无所谓,一心旨在探讨关于现实的种种问题。演讲中最有趣的一个观点是“巴西才是世界上非洲以外存在最多黑人的国家,但人们讨论得最多的反而是非裔美国人”。虽然穆里略没有就此深入展开,但种族主义、全球政治、霸权主义等宏大的问题也一直是他作品中关注的范畴,演讲开始穆里略便以游戏Bingo举例说明个人在整体环境中的必然性。
2014年卓纳画廊纽约空间个展《一部商贸小说》展览现场
2013年南伦敦画廊个展现场
▶ 细节有所谓
在此次的展览之前,穆里略去过卓纳画廊的香港空间两次。在他看来展览举办的地点与展览内容存在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也是他强调将纽约首展“商业小说”在画廊而不是美术馆举办的缘由。作品与空间如何发生关系之于穆里略就好像作为一个全球飞行的个体如何被置入不同的文化背景中一样。即便如此,称呼他为全球公民却又不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断忙碌的穆里略听到这个称呼忽然抬起头,“不,我并没有说过自己是全球公民”。这个时候他不再无所谓了,如他所说,他只是生于横跨多个国家的赤道附近,因此骨子里天生就更多一点驾驭多样性的能力。
采访在一个狭长的会议厅进行,我们面对面坐着,有如一场面试,但他是轻松的面试者。讲到飞机上与邻座的旅客争夺地盘,穆里略夸张地拉过几把椅子,手舞足蹈地演示着。采访完也有欧美人惯有的客套和幽默,“这就结束了吗?我才刚热完身呢!”除此之外,看不出与一个千禧一代的外国朋友有何不同,与任何一个下午会在798艺术区闲逛的外国面孔并无二致。聊天中数次以食物作为比喻形容创作,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后悔忘记问他创作之外是否也热衷烹饪呢?
在慕尼黑艺术之家美术馆的展览(Haus Der Kunst) 2017-2018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于2014-2015举办的大型绘画研究展《The Forever Now: Contemporary Painting in an Atemporal World》
▶ 一个新挑战 事关美学上的考量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首次绘画展在香港举办有什么特殊的考虑?
奥斯卡·穆里略(以下简写为穆里略):我特别喜欢卓纳香港画廊的空间,给我感觉跟绘画和隐私有关,让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欧洲长大的经历,那时欧洲的画廊就是这样,不是特别大也不是特别小,尺寸正好。想做绘画展的念头也来源于此,应该说是联系到一段特定的时光和记忆吧。另外更重要的就是切身的原因,全部单纯的绘画展览,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
Hi: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讲座中提到创作是对全国政治、跨国性霸权主义、包括种族主义、人工智能等宏大问题的讨论,那么这一次绘画探讨的问题是什么?
穆里略:之前讲到这些问题在这次展出的作品上多少都有涉及到。这次展览叫“聚合信息与内容”,展览标题就是源于绘画创作过程中不同信息和媒介的积累给我带来的一些思考,包括颜色、材质和其他元素的积累。当然也联系到我的创作方式,一直以来我都是四海为家,到处去旅行,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体验和收集不同的信息。同时在展览中想要探讨更多包括每幅画之间的联系,让画作成为独立的个体去存在,但又能在画廊的空间里,与其他油画对话。展览之前我来看过画廊空间,如何在这个展览中将每个空间联系起来,给观众产生一个联想,在创作的时候思考了很多。
《无题(新闻)》185×230cm 油彩、油画棒于亚麻布、帆布及天鹅绒 2017-2018
《区域资源》200.4×215×3.5cm 油彩、油画棒于帆布、亚麻布及天鹅绒 2017-2018
Hi:是以什么为线索将这些碎片关联到一幅画中?
穆里略:最主要来源于美学和形式主义的考虑,也不是说一定要把统一的主题全部放到同一幅画里,但是一个很下意识的安排。
Hi:所以绘画作品里面没有叙事性吗?
穆里略:最原始的时候是有故事性在里面的,比如关于地理方面的一些考量。我的创作过程跟我的态度一样,是一个累积的过程,每幅作品基本上都是要花好几年时间去完成。创作常常会搞砸,那就先放一边,过一段时间再捡起来,重新审视再创作,不破不立。这在我看来有点类似于化石作用,经过时间的洗礼,变化都记载在其中。有时会与当下的政治动机相联系,但我很快从中抽离出来,在此之上积累更多信息,比如标记、颜色和质感,就会变成另外的样子。此时我再从美学的角度去考虑是否行得通。打个比方,可能之前在帆布上因为一条线条而搞砸的一幅画,之后会变成另一幅画的背景。
《泛民族的鸟类增长》208×230cm 布面及亚麻布面油彩、油画棒、石墨、喷漆 2017
《催化剂#28》265×230cm 油彩、石墨于帆布 2018
Hi:刚刚提到一些作品是之前创作后搁置一边留给以后再创作的,包括一些旅行中的碎片素材,这些素材是否以什么顺序或标签整理着以便之后使用?
穆里略:没有特别整理的方式,很随机。就好比一个水井,时常到井里审视过去的所有东西,在某一个节点上,忽然想到把过去的某一样东西,跟现在的一些东西联系起来。
Hi:旅行画下的一些符号标记有具体的意义吗?
穆里略:那些符号起源于一些象征性的代表性内容,本身可能包含了一点信息在里面,但这并不是我真正关注的。比如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写下当时搭乘飞机的航班号、飞机的高度和速度等等,或者一些当时关心的信息字眼,比如AI,就好像涂鸦一样连续地写。其实很符合展览主题“聚合内容与信息”,把这些内容全部聚合累积在一起,应该算是旅行中下意识的绘制过程吧。
Hi:最初是如何开始这种方式的?
穆里略:刚刚毕业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这种方式一直贯通我所有的创作,包括之前做的装置都是有这样一个考量在里面。
《人力资源》 340×330×30cm 油彩、油画棒于帆布,孔眼,钢管,钢架,钢扎带 2015-2016
《地理混乱》220×245cm 油彩、油画棒于帆布及亚麻布 2018
▶ 全球飞行中找寻到认同感
Hi:这次展览关于全球飞行,经济舱和商务舱对于你的创作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穆里略:商务舱就比较诗意了,空间更大。而在经济舱则需要侵略性,想要更舒展开来就得跟隔壁的人抢地方。
Hi:全球飞行中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对创作是否有影响?
穆里略:当然有,举例来说的话一个是墨西哥城,我在那待了很久。墨西哥城人口非常密集,会有各种各样的奇遇,当然美味的食物也是一方面。另外在墨西哥城人们会动手劳动,亲手去建造一些东西,这个过程也给予我启发。另外一个例子就是纽约,特别是夏季的纽约,在我看来有一种类似于拉丁美洲的热带风情,这样的炎热让我充满灵感。
《频率》
《频率》
Hi:之前的讲座中有提到会把自己放进不同的文化背景之中,但全球飞行也是短暂的停留,是否会有一种局外人浅尝辄止和对于既定刻板印象的加深?
穆里略:置身于不同的文化背景,真的是我有意愿去做的。但也有一些只是短途的工作旅行,不能代表创作的理念。比如之前做的《频率》这个项目,在全球四十多个国家花了五年的时间,单在中国的一些城市就花了两年的时间。每一段的旅程本身就已经想好要去做怎样的尝试之后,才会算做自己的艺术事件之一。
Hi:对于不同的文化有足够多的敏感吗?能否感受到北京和香港的不同?
穆里略:就像白天与黑夜的不同。
Hi:除了全球飞行的经历之外,童年的经历是否对创作有影响?
穆里略:我小时候是从哥伦比亚移民过来的,2014年之前一直过的比较贫穷,没有钱去租一个大的工作室,在乡下的工作室只有这里(指采访的会议室)一半大,这些经历造就了我对于空间的感知,让我对于色彩有了更强的认知。另外童年的求学背景也使得我必须去寻求自己,找到表达自己的路径,找到存在感和认同感,这应该是童年对我最大的影响吧。
第五届韩国安养公共艺术项目
第五届韩国安养公共艺术项目
▶ 就像食物的制作过程一样
Hi:曾经提到过创作有如“发酵的奶酪”,时间在你的创作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穆里略:之所以比作“发酵的奶酪”,是因为虽然是自己在创作,但是更希望看到绘画是画作本身去创造自己。我会把东西放在一起,觉得这都是它们自己显现出来的结果。说到时间,我会把过去的素材放到一起,决定的一瞬间是快的,但这些素材啊、碎片啊本身都是陈列了很久,经历了时间的沉淀。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奶酪和咖啡的制作过程,把原料添加好了放在那里,它们本身就会去发酵成自己的味道。如果加入太多人工操作,味道反而变得不好。创作也是一样,把不同的元素沉淀在那里,美学上的考虑就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了。
Hi:如何判定画面的完成度?
穆里略:还是美学的考量,只要达到一个我认为的终点。当然不同的人看有不同的想法,比如你爱吃的饭菜在我尝来可能不够咸,但你会觉得刚好。
《紧急和乐观》260×260cm 石墨、油彩、油画棒于帆布、天鹅绒及亚麻布 2017-2018
《无题》 2011
Hi:比如说像“Pollo”那幅作品,你提到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不喜欢,直到几年以后才觉得不错。在当时不喜欢的时候,仍然觉得它已经完成了吗?
穆里略:当下我觉得画面是完成的,是一种试图表达更宏大的东西的感受,并没有想之后继续拓展或者添加内容。就像一个实验,好比第一次在没有食谱的情况下做菜,并不知道确切的配额,但做出来是好吃的,虽然需要一定的时间回味。
Hi:如何选择创作的材料?
穆里略:我的绘画可能乍一看很新,因为元素很多,但实际上所有的材料还是比较传统,比如说油画颜料、油画棒、石墨等等。媒介一般会选择帆布,或者是亚麻布,这也源于我对于传统绘画的尊重,我希望自己处于传统绘画的体系当中。
Hi:之前除了做过装置,还有一些表演类的艺术,那你的绘画本身也是一种表演吗?
穆里略:还是比较私人的一个过程吧,我在工作室创作的过程中没有观众,我觉得没有观众就不能说是表演艺术。
《飞行#8》(正面) 23.7×32.4cm 钢笔、铅笔、石墨及碳条于纸本,有机玻璃装裱 2018
《分布》255.3×245.4cm 油彩、油画棒于帆布及亚麻布 2015–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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