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人物」李强 不追求唯美，“残忍”才是我画面的点睛之笔
文丨刘娜娜
图丨李强工作室
艺术家 李强
“唯美”作为李强作品给人的第一印象，这么多年来似乎一直伴随在他的创作生涯之中。但是当我进入他在川美虎溪公社的工作室，环顾四壁画作，想要了解他这些年来的创作脉络时，突然感觉到“唯美”并非他所想要追求的全部。告别早年时期的“花卉”系列，从《现场》系列开始，他已经有意识的要去改变画面中那些诗意与浪漫的表达，将对人生残酷和残忍的体悟揉进其中，它们散布在主题、物象以及笔触之间，言说着一种无法触及的精神性，促使着李强在一方画布中不断的求变求新。2018年9月21日下午四点，李强个展也在龙美术馆重庆馆开幕，展出艺术家新近创作的油画、色粉作品60余幅。
李强个展开幕式现场
▶ 画画就是艺术家和自己“搏斗”
一直以来，李强的作品似乎都被贴上了“唯美”的标签，无论是表现花卉、雪景还是灾难、枯枝，他的画面都带有中国式的诗意与温度，那些文人的情调与浪漫的情怀通过挥洒的颜料、恣意的笔触喷薄而来，同时又精巧地隐含着一种东方化的精神意境，使得观者无不为之触动。
然而李强却并不满足于沉浸在这种对精神意境的抒写当中，对于一个画家而言，多年来创作转变的过程也是和自己搏斗的过程，也许在外人眼中变化并不明显，但是李强并不在意作品被评论、阐释甚至误读，他在意的是是否把自己的感受和追求完满地呈现在画面之上，那些反复刮蹭涂抹的痕迹，那些不足与外人道的挣扎和痛感，是他三十几年创作中坚持负重前行的原动力。
李强个展开幕式现场
李强的工作室在虎溪公社，毗邻繁华热闹的商业街。第一次拜访他时，恰巧遇到工人在工作室装订画框，他一边操着重庆方言和师傅们沟通，一边“无缝”切换到普通话和我问候，拿出画册让我翻看他这些年来的创作脉络。他身上有着“川美人”的典型特质：性格爽朗、随性洒脱、不拘一格，闲暇时同三五好友把酒畅谈；而在灵感到来时，也可以把自己完全封闭在闹中取静的小空间中，两耳不闻窗外事通宵通宵地“疯狂”创作。
我来时恰逢李强很多作品在外展出，留在工作室的画并不多，大部分是小尺幅的色粉画，其他的都是近一两年创作的大体量油画。他指着“大画儿”告诉我：哪里是突然的灵感，哪些是神来之笔，哪里又不够满意想要刮掉颜料重新来过……画架上正好有一幅颜料已经被刮掉的风景画，李强说：“最近画的雪景和花园太多了，找不到新东西，不管别人说画的多好我也必须毁了它。我的学生就曾对我说：‘前一晚明明已经画好的作品，第二天白天再去看时全没有了，只剩下被木板刮擦的一排排油彩痕迹……‘可是没办法，很多时候你依着惯性画出来的画面总觉得没有“劲儿”，达不到一开始对这张画的要求，再完美的结果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
李强个展开幕式现场
▶ 在悲剧性的人生中建立审美理想
然而看李强近几年的作品画册，我的第一感受却并非“唯美”，而是残忍，延续着《现场》系列时画灾难的一种“残忍”。在画册上看到的“灾难”主题，同我看到的画面中杂草枯枝和“黑点“产生的感觉相同，它让我一瞬间想起的不是萧瑟、冷漠、朦胧、诗意，而是徐克电影里跑向大火中的红衣女子，同样是美的，但是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残忍。当我向李强说起“残忍的美”这个比喻时，他非常激动，表示自己就是想要突破单纯”唯美“的标签，通过唯美来表现消亡。
他曾说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世界、人生是怎么样的，全在于我们自身是怎样看待它的。我愿意用一种审美的人生态度来看待艺术与生活，这并不意味着我所看到和所表达的都是美的，而是要在悲剧性的人生中建立一种审美理想。要以审美的态度介入生活，通过审美的方式来对抗生活的无奈，以审美的态度在人间，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天堂”。
李强个展开幕式现场
▶ 绘画是个人意志的实现
Hi艺术（以下简称为Hi） ：十年前， 你创作了《现场》，与一直延续的“花卉”系列在主题、风格和形式语言上都有很大变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变化？
李强（以下简称为李）：我觉得绘画是画家的艺术生涯中最漫长的旅程，无论走到哪里全凭个人意志的实现，因此它应该服从画家思想和精神的转变而不断做出调整，而不仅仅局限于形式语言的固守。为了防止自己的艺术语言固化为一种风格，我就不断地想怎样在画面上做出点变化，在绘画主题选择及语言手法上有所变化。才有了从“花卉”主题到《现场》系列的转变。
Hi：当时《现场》系列展出之后，外界的反应如何？
李：《现场》系列就是围绕社会事件和一些灾难主题，画了一系列场景和尺幅都比较大的画。于我而言，这批画对我认知上的进步和转变有很大帮助，让我走出了追求变化的第一步。外界的反应我没有考虑过，我在意的是它对自己的思想意识的改变和手头表达能力的推动。
李强 《现场N0.3》 50×180cm 布面油画 2007
李强 《现场N0.10 重庆钢厂》 250×180cm×2 布面油画 2008
Hi:为什么用风景画表现灾难主题？
李：当时我觉得把风景画画好看有些简单，除了驾轻就熟的技术和画面控制力之外，我的作品是不是应该跟当下的社会、和人发生关系？当然我也不是要简单再现具体的灾难事件，把灾难主题和唯美画面结合在一起，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它在视觉上有一种张力，有一种超脱和悲悯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会把表层浅显的好看冲刷掉。
Hi:有评论说《现场》系列即使表现“灾难”都是唯美的，你如何看待这种评价？
李：我觉得唯美和灾难的冲突是存在的。我想回避简单的好看，于是把灾难画进了壮观的风景中，这一点其实还是和我的性格有关。我很关心时事，关注人，关注一些大的精神问题。所以唯美不唯美，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我想从内心把它解决掉。
李强 《现场N0.8》200×152cm 布面油画 2007
李强 《返境No.8》 140×120cm 布面油画 2010
▶ 艺术首先是为自己服务的
Hi：“雾里看花”的朦胧诗意是你在作品中刻意营造的感觉吗？
李：是的，画画的人天生在乎画面的视觉效果，这是绘画乐趣的一部分，也是对画家所思所想最直接的体现。对诗意这句话我是比较“拥抱”的，因为美的东西大家都喜爱。
Hi：后来的《返境》系列，表面来看依然是回归到审美式的“花卉”主题。
李：早年的“花卉”系列从主题上来说是我想寻找自己的绘画风格，“现场”和“灾难”系列之后，我有了明确的表达目标和愿望，虽然表面看起来主题又回到了花卉，但问题在于我的认识和绘画路径产生了巨大的转变，必然会给画面带来完全不同的气息。很多人会感觉《返境》系列带着些许宋画的影子，但其实它与中国传统花鸟画有很大的区别，“返境”强调的是在这个多元社会对精神追求的回溯和对传统复拟的追求。
李强《返境No.25》200×155cm 布面油画 2010
Hi：你今天再画花卉，有什么新感触？
李：十年前，我在乎的是目的、形式，在传统中去找感觉；现在在乎的是个人表达的深入性以及准确性。虽然表达同样的主题，但感觉“进的门不一样，走的路有点不一样”。过去比较在乎画面效果和观众感受，今天更在乎工作过程和自我精神在画面的呈现以及表达的准确。
Hi：画家持续的创作同主题或同风格，和观众一样都会审美疲劳，你也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惯性创作。
李：绘画首先为自己服务，问题是看画家个人是否是套路和惯性作画，是否还有精神动力。其实主题或形式语言的变化都不是问题，关键是所做的事情不能太简单，让工作充满不可知的可能性这样才更有趣。“千方百计”地想继续深入下去，这点很重要。我对西方和东方所有的传统都在致敬，因为绘画本身就是很传统的表现方式，它不是一种新的媒介，它应该去做它能负载的工作。
李强 《牡丹No.2》 140×120cm 布面油画 2018
李强《玉兰NO.2》 120×140cm 布面油画 2018
▶ “残忍的美“就是我要的视觉效果
Hi：你收集了很多风景摄影，在创作中会借鉴吗？
李：这些照片是我画画时的参考，包括构图、造型和色调，但它们更多的是给我提供一种提示或暗示。有时候，我只是需要图片中穿插的一种关系，更多的还是自己安排画面中每一处细节、对着白布单纯去想象一片树林、一朵花，细节很容易空洞和概念化。图片资料的参考可以帮助绘画的细节个性化，让抽象的效果来的有依据、有基础。
Hi：最近一两年都在创作什么？
李：花园、雪景，还有杂草等风景主题都是我最近一两年主要的绘画内容。我经常是凭个人感觉交叉进行，有时候大画画累了，就去画一些小色粉，画两张风景，再画几张花园，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回避总是重复一个主题的程式化问题。
于我而言，间歇性的交换可以激发我去思考绘画自身的一些问题，不同画面内容所需要怎样的色彩、用笔和表达，以及在反复涂抹画面的过程中所留下来的痕迹的准确性。我想要努力去摆脱既定的绘画效果，这些过程中的不确定使我的工作变得更有压力，也让我充满着探寻的渴望和向往，只有这样下去才会越来越深入。
李强《玉兰No.2》 150×200cm 布面油画 2012
李强《风景No.1》 53×73cm 纸上色粉 2016
Hi：在看到“花园”和“雪景”后，我觉得有种“残忍的美”，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恰当？
李：“残忍的美”可能是我想要达到的一些效果。在画面中，不管是雪景还是杂草地，其中都有很多萧瑟的斑点、杂乱的枯枝等，我觉得它们更倾向于一种消极的美；另外，在创作过程中我也经常有这样的情形：不满意全部推倒重来，狠心毁掉已经成形的画面，再重新建立一套不同的画面关系。
Hi：最近的作品更加抽象，线条也比较凌乱，像是从中国传统中抽离，更具西方化与表现性。
李：受西方现代主义影响，具有东方审美经验的背景，这是事实。过去别人谈我的画的时候，用“意象”，“东方”之类的词，实际上我非常反感，因为这些词太表面了，容易陷入“大而空”。其实并不应该对艺术家进行简单归类，而应该放到更大的时空背景中。我更在乎自己的具体的个人化感受，我的主题和笔触、色彩在画面中形成的关系和效果，以及这种效果给人的精神感受。
李强 《风景No.1》 220×220cm 布面油画 2018
李强 《花园No.1》 54×73cm 纸上色粉 2017
▶ 难能可贵的是真诚和个体性
Hi：你对全球化背景下当代艺术创作如何理解？
李：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和外界交流的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有共通一致的话语。我觉得在艺术中没有一种抽象的国际性，不能让国际化把在地性否决掉，不同国家、民族和个人不可避免的会带来不同形态的文化表达，形成一个“差异共同体”这就是我的态度。其实艺术在今天还是应该强调多元，也就是丰富性和个体深入性问题。
李强 《花园No.4》 150×210cm 布面油画 2018
Hi：提到“在地性”，你好像深有感触。
李：对。我认为绘画最重要是个体表达，我更在乎个体自身，比如说越来越清楚地认识这个世界，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我赞同一种国际视野下的个体性，个体不是在封闭固守中形成的，而是一种国际视野下的新的建构，可以兼收并蓄，但必须面对“在地性”问题。今天我们要面对的最大的问题是：首先不管做什么千万别空洞，一定要真实；另一个是千万别过于固执，顺势而为，当变则变，这也是我对自己的判断和要求。
Hi：你注重艺术家个体性与时代背景的契合，和你之前同日本的艺术机构合作有关系吗？
李：五年前，我开始和日本三潴画廊合作，他连续几年都把我的作品带到香港巴塞尔，后来又邀请我去日本皇家美术馆做个展，这让我有机会去看到更大的世界，同时也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全新挑战。如果没有对绘画的坚持，或者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发生着怎样的变化，我不可能对自我提出新的要求，不断地求突破和变化，把自己放在一个全球化的艺术语境当中去想问题，去开展工作，并在过程中不断重塑着对绘画的思考、认知和推进。
李强 《雪No.3 》 150×230cm 布面油画 2017
李强 《玉兰No.7》 100×80cm 布面油画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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