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结束后，停摆的艺术行业如何重启？
计划一年工作，可能只剩半年来做了
随着新冠肺炎疫情的爆发，国内画廊及美术馆等艺术机构都早早地选择了延长闭馆时间。虽然很多画廊已经开始线上复工，但是闭馆在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展览计划的调整和销售的停滞，在断炊断粮的情况下，房租、人员工资等日常支出仍然不会减少，这些都是他们所要面临的现实问题。
不久前，一份关于疫情对中国艺术行业影响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疫情带来的最主要的挑战在于艺术展览、艺术教育等公众活动的搁置，其次是机构收入减少、机构运营成本的问题；近1/4的受访机构认为，受疫情影响，上半年收入预计减少50%以上；若局势维持现状，仅有26.2%的受访者认为他们的账上资金能够支撑超过3个月，90.9%的受访者维持不了6个月生存。
疫情之下，萧条的798艺术区（摄影：王博）
图片来源于《新型肺炎疫情对中国艺术行业的影响调查》报告，本调查报告由AMRC艺术市场研究中心、雅昌艺术市场监测中心（AMMA）和艺术市场通讯联合撰写
李 苏 桥
在收藏家、资深艺术品经纪人李苏桥看来，在国内受疫情影响最大的，应该是画廊业和相关艺术媒体。“确切地说，他们大部分是规模小并且相当脆弱的商业机构，扛不住超过半年的断炊断粮。没什么真正的突破性的解决方案，只能扛着，员工主动减薪，有关物业降低或减免物业费，政府是帮不了你的。”
而正是在近日，北京画廊协会就呼吁北京市画廊物业方减免画廊租金等费用发布了一封公开函，希望能够缓解画廊的现金流危机和倒闭风险。地处798艺术区的当代唐人艺术中心也在联名画廊的名单之内，不过画廊负责人郑林同时坦言，“目前画廊协会联名诉求减免租金，包括政府实施的税务补贴，也许能够带来一些缓解，但是真正解决问题还是靠自己。每个机构都有要考虑的具体问题以及解决办法，最好的经济来源就是销售作品，这才是维持画廊生存的救命稻草。”
对于国内画廊和美术馆来说，普遍的问题在于无论规模大小都无法在短期内开门，即便开馆也未必会立刻带来资金与人流。知美术馆馆长王从卉谈道，“大家是被闪电般速度打休克的，亚洲市场停摆半年没有悬念。区别是，有些中小型画廊确实扛不下去，生存堪忧；当然，大机构也有大难处。”
疫情所带来的诸多影响，或许在身处武汉的美术文献艺术中心那里能够得到更加剧烈的反映。画廊负责人刘明谈到武汉目前的状态，“就像前段时间一个视频里描述的那样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小区严格管控进出，即便没有这些管控，街上也几乎没有人。这个问题不能回避，只能进行调整。我们之前计划的一年工作，可能就只剩下半年来做了。”
简单地说，“推倒”和“重来”
原定于3月20日在广东顺德开馆的和美术馆，经过慎重讨论后决定延期开幕时间。“对我们自己而言，计划完全改变了。因为涉及到开馆的方方面面，而不仅仅是一个展览的暂停或延期。疫情或多或少对美术馆是产生了影响的。就目前情况而言，受影响最大的三个方面：工期、开馆仪式和开幕展览及后续展览、活动的排期。”
和美术馆执行馆长邵舒表示，“疫情大约是从春节放假的时候开始蔓延，那时美术馆离开幕还有60天，核心团队在整个春节假期就开始着手准备延期的各项事务。具体延到什么时间，在这个阶段中要如何分配工作，有多少内容需要取消或延期，等等都是我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无论疫情好转或是恶化，都要有相应的应急措施。对我们而言，不是遇到问题先草草公告推迟再寻求解决办法，而是内部综合探讨了诸多主客观因素和解决方案后才公布延期。”
开馆大展“世间风物”推迟后，策展人冯博一及其团队的工作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在他看来，相比于艺术家个人化的工作方式，策展人的工作是一种集约化的方式，牵涉的面向更多一些，或许影响更大。“目前我们采取网上工作的方式继续筹备中，而其它的项目也是如此，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焦灼地等待是一种最无奈的选择。万物静默如初，‘世间’并非如你所见。”冯博一说道。
邵舒就此谈道，“如果简单概括我们是如何重整旗鼓，就两个词——‘推倒’和‘重来’。”
必须做好三个月没有收入的准备
“推倒”和“重来”，这不只是和美术馆需要面临的抉择。
17年前，还没有进入艺术行业的王从卉，见证了2003年的SARS所带来的影响。而这次疫情的影响远比SARS要严重和深远，在她看来，“行业这样停摆，前所未有。”这与郑林的观点不谋而合：“疫情对艺术行业的影响肯定会持续到未来，甚至长久到我们无法想象。就像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我们以为2009年就会好起来，但是一直持续了四五年仍然没有明显起色。”
“作为画廊，首先必须做好三个月没有收入的准备，”郑林如此谈道，“一个机构能不能存活下来，就看资金储备和项目准备能不能扛过未来这三个月。虽说病毒影响人们的生命安全，也影响藏家的心态。但是藏家对于优秀的艺术作品，仍然是会关注的，也会有收藏的意愿，所以我们要做更大的努力，考虑把什么样的作品销售给藏家这些细致的工作。”
正如李苏桥所说，香港巴塞尔的取消可能就是今年最大的影响了。但从目前看，这一影响仅局限于大中华地区。今年2月，唐人曼谷空间和香港空间的展览均按照原定时间开幕，原本以为香港空间不会有太多人，但意料之外的是人气很高。或许正因如此，郑林乐观地表示，希望唐人北京空间原定于3月7日开幕的两个展览能够顺利开幕。他补充道，“当然，这需要看我们的工作进度和疫情的变化了。”
3月7日，唐人北京的展览计划是针对画廊周北京的档期而推出的，第一空间带来的是与柏林国王画廊合作的群展，第二空间是赵赵的个展
由于2019年受经济环境的影响，美术文献艺术中心在参加博览会之外，尽量对展览计划进行了调整和压缩，所以对2020年的期望和信心更高，除了画廊代理的艺术家个展之外，还有年底的“第五届美术文献三年展”需要进行前期准备。因为武汉封城，目前画廊的开馆时间一再推迟，刘明表示，“原本制定的展览基本上都不会取消，但是可以延后。因为我们的很多展览是研究性的，没有太强的时效性，所以可能会考虑多给艺术家一年准备。”
在尚无有效的开源措施之时，对于“兴于百业之后，衰于百业之前”的艺术行业来说，很多画廊选择尽可能地节省开支。艺凯旋画廊负责人李兰芳谈道，“在画廊的经营上，我们会在2020年进行一些调整，加紧云工作、云展览、云洽谈、云合作、云销售的步伐，建立一个自有品牌；对于实体空间的展览展示，我们要精简，要把步伐慢下来。”
这也印证了在《新型肺炎疫情对中国艺术行业的影响调查》中，受访者认为所要采取的措施：“首先需要重建行业信心，吸引藏家回归市场；同时寻找新的市场及运营方式，传统的线下展览转变为线上展览。”
位于798艺术区的艺凯旋画廊
不过，问题并不会就此迎刃而解。疫情对行业信心的影响会不会持续到疫情结束之后？线上交易能否成为艺术市场未来重点发展的方向？目前答案仍然未知。
危机之下，艺术行业新的机遇？
有一种观点认为，2003年的SARS促进了国内消费模式的转型，随后以淘宝为代表的线上消费开始在中国正式起步。然而，我们很难说在商业模式仍然十分传统的艺术市场中，究竟能否发生一场线上消费的变革。
尽管根据2019年《巴塞尔艺术展/瑞银市场报告》的调查，93%的高净值千禧一代都在网上购买过艺术品，但是撇开交易规模来谈这一现象似乎并无太大意义。毕竟在艺术圈这样一个需要社交和沟通的行业里，与藏家面对面的互动接触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转为线上看展、交易也许会有一些机遇，但也基本上是看上去很美，实质性并不能弥补多大损失。总体而言，艺术品的线上场景可参与度太低。”王从卉总结道。
不过相比于一级市场而言，拍卖行的线上尝试动作更加迅速。疫情期间，包括中国嘉德、iCouncil匡时在线、艺典中国等机构组织了多场在线拍卖。其中创立于2012年的艺典中国包括同步拍、网拍等业务线，同步拍覆盖了海内外上百家拍卖行的线下拍卖业务，网拍成交量达10万余件。
艺典中国市场总监林中岚谈道：“关于疫情的负面影响，部分人会有暂时性的一些情绪低潮吧，很多人也在观望。但是通过目前艺典呈现的成交价格和成交率，我们认为互联网电商反而迎来了一个机遇。由于今年全国人民大多都在家待着，对互联网、媒体、物流，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从我们艺典这几天线上专拍所呈现的数据而言，确实是倍数增长的，用户的参与积极性、粘性也非常高。我觉得艺术品电商的春天缓缓来了。”
除了疫情期间线上交易的安全性原因外，拍卖行业本身受到疫情影响的冲击相对较小。在《Hi艺术》专栏作家酒仙桥一姐看来，“只要开拍，总还是有钱进的。萧条虽不能短期内结束，但毕竟是阶段性的，会过去的。”
永乐拍卖现当代艺术部高级经理魏亚男认为，“我们可以说是一家新的公司，六年来的沉睡使2020年的首场拍卖吸引了众多的目光，这对我们的公司、对我们这支团队的要求和压力也是很大的。不过征集工作还是比较顺利，几乎没有受到疫情影响，我们力求在品质上符合国际一流水平。近期疫情期间，公司决定暂缓征集节奏，送出数千份防护物资给国内的藏家和艺术界人士们。所有的客人对我们的用心给予了极大的认同，这也给了我们更多的信心。”
谈及目前的情况，魏亚男坦言，“今年春拍对于永乐现当代板块的难度在于招商，由于当下的经济状况，有些专业藏家买家的压力会很大。但同时也存在很大的可能性，拍卖若想成功，靠的是多年的客户和经验积累。面对此次疫情，我的同事和我个人都会投入更多的精力和勇气，专业做事、用心服务，过段时间拍场相见。”
在谈论艺术市场有些不合时宜的当下，势象空间负责人李大钧仍然觉得有必要在艺术从业者们失去信心的时候，表露自己直面面对和持有信心的观点。他的信心来自于“中国优质的艺术资源、优质资产不会没有前途”的信念。在他看来，现在正是艺术机构自身强化、行业整合、跨产业融合发展的时期，“艺术界以外也对艺术市场有需求，如互联网、地产社区和艺术教育等，好的艺术展览更会受到欢迎。艺术行业以往浮华、作秀、浪费的许多不好的现象也是需要调整的。一个更理性、更务实、更针对优秀艺术遗产和优秀艺术家的艺术市场才是更稳健、扎实的市场。”
李大钧强调道，“突如其来的疫情会打乱经营节奏，带来各种困难，但是从长期看，这次的困难不是我们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不可抗的因素，从业者面对的问题都一样，从自身生存和市场竞争的角度看，我们还是面对市场经济本身的问题，你不直面面对行吗？”
现在不聊，之后再聊，不会不聊
疫情无疑给国内各行各业带来巨大的打击，艺术行业只是其中之一。至于2020年疫情危机过后，是否会像SARS之后迎来艺术市场增长的机会？李兰芳的态度并不乐观，“我们只能更努力地去寻找差异化的生存方式，才可能有机会。任何时候我们都要慎行，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努力，才会有好的出路和机会。”
“天灾人祸下，百业萧条，没人有闲心谈诗论画。”酒仙桥一姐说道，“尤其是在雪上加霜的经济形势下，我觉得艺术从业者应有这个自我认知。买家一没钱，二没心情。画廊和一些小型艺术机构的日子不会随着新冠疫情的消散而好转。”
不过她也同时表示，“当代艺术经历的事儿还是少，能称之为艺术产业也就是近二十年的事儿。当代艺术产业就是艺术人，只要从业人不放弃，艺术产业就能坚持下去。该收缩就收缩，该尝试就尝试，互助合作，人在阵地在。”
据不少业内人士估计，疫情带来的影响很可能在病毒得到控制之后仍然持续下去，但是与此同时王从卉也提出乐观预测，“在市场恢复后一段时间内，报复性消费是大概率事件。此外，整体经济面临巨大挑战，也许会有不少被迫出售的艺术品出现在市场上，是收藏的机会。”
“这场疫情对国内艺术行业影响最严重的还是心态，对很多行业来说也是如此。健康日常生活秩序都失去了，艺术肯定是要被忽视的。”北京当代·艺术展创始人、策展人鲍栋说道。
不过今年的北京当代定于8月27-30号举办，那时候疫情应该已经远去，截至春节前已经有30多家画廊确认参展。“现在只能是希望疫情尽快结束，大家提高效率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疫情不会是常态，会尽快过去，悲观本身也会过去。”
北京当代·艺术展2019现场
“耐心”，这也是邵舒所持有的看法。“我觉得此刻最重要的是‘耐心’。现在不聊（艺术），之后再聊，不会不聊。疫情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对于目前‘过热’的艺术行业和市场，反而可以‘冷静’一下。目前的疫情，既是挑战也是机遇。纵观其它行业，几大巨头都是在SARS之后脱颖而出，而反观目前的艺术行业，只会加速优胜劣汰和洗牌，有利于行业的长期稳定发展。”
风物长宜放眼量
“中国所发生的严重的新冠肺炎疫情，对世界经济影响巨大，尤其是中国处于全球产业链中重要一环的那些行业。”李苏桥谈道，“疫情在控制住传染源之后总会过去的，所以没有必要天天顶着乌云出门，什么时候一切恢复正常运转不知道，但是明天一定会更美好。”
赵 旭
在艺典中国创始人、保利拍卖股东董事、永乐文化投资人之一赵旭看来，“如今的形势和2003年的情况有相似之处，而又有所区别。2003年中国经济形势处于高速上行区间，且保持在10%以上的GDP增长速度；而近五年的经济增长速度逐年放缓，且处于7%以下。这场疫情对于中国乃至全球经济的影响是巨大的，而艺术行业又是整个经济中很小的一部分，每家公司所受到的影响的压力都是前所未有的。但事情是人做出来的，一定会有经验丰富、实力雄厚的艺术机构、拍卖公司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抓住疫后报复性消费这一大浪做出很好的成绩，打赢2020年这场仗。因为艺术行业是‘非标’属性的微型动产交易，往往取决于买家的实力、心情，而非刚需。有时候这种极少数人的个性化消费与其他标准化行业消费往往相反，尽管目前形势不好，但是机遇正是这样产生的，我想2020年这一年，充满机遇和挑战，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而处于这场疫情的漩涡中心，刘明也谈到在阴霾散尽的那天到来之前，美术文献艺术中心作为一家综合艺术机构在运作上的经济压力，但他却没有过多忧虑的情绪。他说，“就像抗击病毒一样，机构也需要具有免疫力。我觉得目前的状态可能会持续三五个月，但我们会把事情放在更长的时间里考虑。风物长宜放眼量，在这段暂停的时间里，各行各业都可以进行反思，以更好地面对疫情结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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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