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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日，创立于1884年，日本现存最古老的中华料理店“聘珍楼横滨总店”正式进入破产申请阶段，近140年的历史落下帷幕。聘珍楼是近代日本开埠后第一批落户日本的外国饭店，在百余年的风雨中成长为横滨中华街的地标；也是许多日本老一辈说起中国菜时首先会涌入脑海的那个“中华料理”的原型。聘珍楼横滨总店破产消息一经宣布，许多日本食客在唏嘘之余也倍感意外；然而在中日两国熟谙如今日本餐饮业现状的有识之士看来，聘珍楼在今天难以为继，其实属于历史的必然。![]()
6月，聘珍楼横滨总店撤走景观，摘除招牌，正式宣告破产。（东方新报）
许多国内朋友可能不熟悉，聘珍楼宣告破产的6月2日也是横滨开港纪念日，是当地的大日子。每年的这一天前后，横滨临港公园等多地均会举办大型演出和烟火大会，以纪念横滨在1859年开埠，日本国家正式步入“近代化”的历史时刻。作为横滨开埠标志性文化事件之一的聘珍楼在这一天正式宣告破产，更给这一事件蒙上一层悲剧色彩，令许多日本人感到无法接受。根据朝日新闻的报道，在聘珍楼放出停业消息的5月，不少当地居民来到建筑前拍照留念，在社交平台上感谢它对于横滨这座城市百年来的陪伴。![]()
聘珍楼由当时的赴日华侨创立，主营粤菜。“聘珍”二字源于《礼记》的“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指拥有美好德行的人犹如陈列席上的山珍海味一般等待被发现和赏识；作为饭店名，一语双关。在快餐文化盛行的今天，聘珍楼仍维持着登陆日本时高级餐厅的传统，选用新鲜的时令食材，拒绝化学添加剂和复合调味品；在口味传统且挑剔的日本食客心中，一直占据着一席之地。上世纪前半期，横滨圈出了一批日本文豪，这些浪漫主义者大多反感现实政治，对海对岸的中国怀抱款款深情。他们中不少是聘珍楼的座上客：喜爱中国菜的谷崎润一郎在正月的夜晚“整顿好一切”后就要去那里放松心情；中岛敦写过14首短歌咏诵聘珍楼的料理，其中如明炉烤鸭、糖醋里脊、玉米靓汤等菜式在近一百年后的今天仍能点到。中岛敦短歌《聘珍楼雅懐十四首》节选，收录于《書物の王国14『美食』》百年来坚持提供同样的菜式，维持同样的经营模式，这既打造了聘珍楼稳定的品牌形象，也在今天成为一柄双刃剑。根据帝国数据库的调查，聘珍楼在2007年一度创下近108亿日元的营业额高峰，但高成本体质之下的转型困难，也成为了其经营不善的重要原因。在聘珍楼发布的公告，以及大多日本媒体的看法中，聘珍楼横滨总店负债3亿日元并申请破产，与两年多的新冠疫情有很大关系。根据NHK报道，聘珍楼的破产清算律师称，疫情以来，商务宴会和多人餐饮数量骤减，给聘珍楼这样依赖此类模式营收的高级饭店带来极大冲击。根据日本智库东京商工调研4月的最新数据，即便领到日本政府颁发的补贴，由于疫情影响而申请破产的企业的数量仍在不断增加；2021年度，日本“疫情破产”企业数达到2020年度的1.5倍。此外，疫情前，横滨中华街发展协会协同组的加盟店数量为410家；到了2021年3月，短短一年，已经撤走50余家。不过，日本也有不少业内人士认为，疫情不过是近因；毕竟对于高级餐饮企业的融资能力而言，区区3亿日元（约1500万人民币）的负债并不足以让其关门，况且还是在日本防疫氛围淡化、社会逐步恢复日常生活的今天。或许，高级中华料理餐厅的生存状况早已积重难反，以至于让企业看不到继续下去的意义。往大里说，日本餐饮行业本身也有许多问题亟待改善。杂志《WWD JAPAN》前总编三浦彰委婉地指出，聘珍楼的困境是整个中华街的困境。如果说数十年前的中华街在日本还能起到某种“西洋镜”的效果，那么在网络发达、全球化的今天，日本人到底应该期待在中华街看到什么、体验什么呢？事实上，除了横滨之外，全日本的中华街在规划风格和入驻店铺上都呈现出一种趋同模式，这正是中华街作为文化开始衰败的标志。致力于向日本读者介绍当下中国的记者中岛惠认为，聘珍楼横滨总店的破产象征了一种趋势：“高级中华”可能正在被“正宗中华”取代。“高级中华”指聘珍楼这类历史悠久，在口味上早已日化的华人餐厅；在当下，通常具有高消费，顾客年龄层偏高，以家庭聚会和商务洽谈为主要目等特征。与此相对，“正宗中华”则是由一批来日时间不长，很少或不为“日本胃”做出调整的中国菜餐厅。这些餐厅原本更多面向在日华侨华人，不过因其价廉物美，出品快，适合包括工作餐在内的各类目的的使用，很快也获得了各个年龄层和不同消费能力的日本人的喜爱。聘珍楼的破产只是一个序章。随着日本消费群体的大换血，“高级中华”的存在意义恐怕会日趋萎缩。当然，“高级中华”原本也为日本顾客提供过“正宗中华”所不具备的情绪价值，只不过，在日本经济稍显低迷的今天，消费者愿意为这种价值花多少钱，这个问题本身变得可疑起来。在对聘珍楼的怀旧大潮中，不少日本网友想起了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泡沫经济时期，与家人朋友“四处征战”高级餐厅的美好时光。在那时，聘珍楼尽管昂贵，却没有到庶民绝对消费不起的程度，适度的高价还为逢年过节提供了一种仪式感。日本网友认为，这30年来的日本经济模式破坏了中产社会的结构；大多日本人已无法随意享受“轻奢”带来的乐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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