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晚间，东京电力管内供电告急，日本政府发布“电力供应紧张警报”，呼吁日本社会节电。对象地区为茨城县、栃木县、群马县、埼玉县、千叶县、东京都、神奈川县、山梨县、静冈县（东部）1都8县。
“电力供应紧张警报”是3.11大地震后的2012年出台的政策，在预计用电量将超过供应量3%时发布，以规避区域性的计划停电或故障停电。3月21日是这一政策拟定10年后第一次实施。3月23日上午11时，“警报”正式解除，据悉期间没有发生因供电不足引发的停电。虽然有惊无险，但是停电这件事发生在东京这个超大型城市里，让人惴惴不安——日本电力怎么了？
3月21日傍晚，东京电力向日本经产省提交报告，预计22日管内用电量将超过供电能力安全线。随后，日本政府发布“警报”，呼吁东电管内一都八县“节省用电10%”，并发布十分具体的指导，包括将暖气调至20度以下，将冰箱功率调至中或弱，关闭非急需的照明等。22日下午，经产省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称节电效果不佳，只达到预期的1/3，照此趋势下去，恐怕有200至300万户将被迫停电，呼吁社会继续“节电5%”。▲3月22日晚，东京塔缩短营业时间，关闭上半部分照明，调暗下半部分照明。塔周围繁华区域的商户和住宅区也尽可能减少了照明。图源：推特
政府呼吁的节电量是根据预计的需求量和可能的供电量算出的。但具体到操作层面，企业与家庭很难明白怎么才算10%或5%。尽管如此，东电管内地区纷纷按照指导开启“省电模式”。东京地标东京塔和天空树关闭或部分关闭照明，多数企业关闭大型广告牌灯箱，家电卖场关闭一半展示用显示屏，写字楼调暗灯光，场面十分萧条。待在家中的民众则一边抱怨“20度以下的空调开了像没开”，一边因担心真的停电而降低空调温度。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政府和相关人士就此次危机给出了两个主要原因。其一是自然条件制约。3月16日福岛海域发生里氏7.4级地震，东电管内6所火力发电站关闭维修。22日，本州岛全域阴雨，占目前供电比9%的太阳能发电无法使用。无独有偶还碰上了严重的倒春寒：3月18日，关东气温骤降15℃左右，22日东京凄风苦雨，最高温度不足5℃，暖气成为刚需。其二属于人为或政策要素：3月以来，日本天气回暖，包括东电在内的大多日本电力公司都解除了应对寒冬的“紧急状态”。过去的十年间，日本供电因种种原因一直处于吃紧状态，供电方只有在冬季（有时包括夏季）这一用电高峰期才会采取应急措施，如整修并重启闲置的发电站，以确保电力输出。本次地震寒潮连番突袭，供电方无论在燃料储备还是重启成本方面都无法立即做出反应。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23日，关东天气晴好，太阳能发电恢复工作。据NHK电视台报道，东京电力在“警报”期间将其管内所有发电站输出调至最高，并呼吁有备用发电机的企业尽量使用自己的发电机。东京电力也向其余电力公司四处借电，共筹措到141万千瓦。
此外，根据日本新闻网（NNN）报导，抽蓄发电是扛过此次危机的功臣。抽蓄发电是一种特殊水力发电形式，指在夜间等用电低峰时段将离峰电力以水的势能储蓄起来，在高峰时用来发电的技术。日本供电不足一直存在“雷声大雨点小”的情况：过去的十余年间，虽然政府每每呼吁电力告急，但除了3.11大地震后在关东实施了计划停电外，并没有过其他范围性的计划或故障停电。日本电力为何总是不够用？背后有许多深层原因。
日本十年来供电成问题，核电的搁置是一个重要原因。事实上，日本从北到南共保有54座核反应堆，数量仅次于美国和法国，人们熟知的福岛核电站只是其中10座。然而，3.11大地震引发核泄漏事故以来，日本学界与社会对核电的安全性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反应堆纷纷关闭，2014年度甚至实现了“0核电”。近年来，由于能源告急，部分反应堆重新启动，但规模和效能都与3.11之前不可同日而语。根据经产省《能源白皮书》最新一期数据，3.11大地震前，日本有28.6%的电力靠核能提供；震后一度降为0，近年则一直维持在6%这一极低水准。与此相对，火力发电比例则在3.11后进一步上升：3.11前，火力发电占供电比62%；“0核电”期间一度到达88%，近年则维持76%前后，是日本电能压倒性的来源。对日本社会而言，是否重新启用核电，在经济和伦理层面都是重要问题。对此，日本五大新闻与各类NPO法人每年都会展开大规模随机调查。这些调查显示，3.11后，反对重启核电站的民众比例常年维持在半数及以上。不过，近年来，日本社会尽管未必明确支持重启核电站，强烈的反核情绪却在降低。根据文部科学省旗下“原子力产业新闻”的最新调查，2021年度，支持立即停用核电的民众比例滑落到3.11以来最低值。当然，这些调查都发表于今年3月16日福岛地震之前。震后，日本社会再度想起核电的安全隐患；面对国际社会就核污水排放问题的担忧和谴责，行政机关也很难熟视无睹。核电的使用在日本将何去何从，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更重要的问题在于，日本一次能源的自给率在世界主要国家中常年垫底。近年来，在重启部分核能的基础上，日本能源自给率仍在11%左右徘徊。就电力供应而言，目前主导的火力发电所需的化石燃料更是99%以上依赖进口，是大经济体中罕见的异类。日本能源供给状况完全受世界能源市场左右，近日的俄乌战局又是一次证明。事实上，日本的化石燃料对俄罗斯的直接依赖度不算太高，煤炭、石油和液化天然气等三大燃料进口量平均占比8.3%；此次的对俄制裁也没有紧跟英美，“制裁”到能源部门头上。
▲日本2020化石燃料进口状况。直接依赖俄罗斯的部分，石油占比4.1%，液化天然气占比8.2%，煤炭占比12.5%。图源：日本经产省然而，能源大国俄罗斯本身为世界提供着12.3%的石油和19.1%的液化天然气，乌克兰则是向欧洲输送能源的重要管道。这一区域局势动荡，加之新冠疫情大背景下，世界经济整体脚步放缓，不少能源供应商降低了产量和输出，这些原因共同助推了国际能源供应紧张，市场价格飞涨。对日本而言，一方面，能源标价一路飙升，一方面，日元连续三年恶性贬值，一来一去，极大提升了燃料采购的成本。采购成本的提升部分反映在了消费者的电费账单上：今年3月，东京电力和中部电力价格上调28%，关西电力15%，九州电力14%。这一销售环节的涨幅已逼近维持民生稳定的极限。![]()
▲“电力自由化”以前，日本九大区域性电力方（不包括冲绳）。这九家电力公司在今天仍保持强势地位。图源：日本经产省
不得不提的是，供电方压缩电力供应，除去进口成本提高，还有日本电力自由化的大背景。2000年前，日本供电方相当于事业单位，由9大区域性电力公司与政府协作运营。千禧年后，日本供电逐步市场化，2016年起，包括家庭在内的所有消费单位可自行选择电力公司，进入全面电力自由化。
不用说，对供电方而言，此前的经营有国家调控参与，此后则需要自负盈亏，这使他们没有理由继续经营或维护收益效率低下的发电站。根据经产省的最新数据，电力全面自由化后的5年间，日本由于经营成本问题关停的发电站约可提供1000万千瓦的电量，相当于10个核反应堆的供电能力。更有报导指出，在本次危机中，电力公司本该预留最低3%的余量用以应对危机，而东京电力和中部电力分别都只预留了2.7%。此次危机中，东京电力从全国借到141万千瓦电力，仅占自身总供电量的3%。对此，前东京都知事，东工大特聘教授猪濑直树大呼“不正常”，称各区域电力公司的过分自保极大妨害了企业间良性竞争，呼吁重新整备跨区域的全国供电网。岸田首相近日就停电事件发表评论，他表示，日本政府将重新整理包括石油项目“萨哈林”1号和2号在内的与俄罗斯之间的各类项目往来，辨明哪些属于商务，哪些为维护日本基本民生。日本将持续拒绝与俄罗斯进行商务往来，但能源方面“还需从国家利益的角度冷静看待”。另一方面，日本政府表示需认真考虑脱离世界能源市场的对策。除去大力扶持氢气等无碳新能源，也不得不考虑在确保安全的基础上重开核电站。| 阅读更多内容扫描二维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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