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2 点,我常常会在一些微博评论区里,发现情绪低落的留言: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头像是黑色的,主页里隐晦地表达着自己心情,更多是转发锦鲤微博。
记得在看到这样的留言时,我刷过去,又忍不住再刷回来,回复一句鼓励的话,移进悄悄关注的列表,观察他的情绪。
直到他的黑色头像换回一个卡通熊的图案,我取消关注。
我很相信陌生人的善意,一定有人也这样关注过我,对一时的脆弱,悄悄地投去温柔的注视。
最近我发现,原来这种温柔的注视,已经变成一项“救命”的技术了。
3 年前,研究了 30 年人工智能的黄智生教授,发现了微博用户 @走饭 的评论区。
在去世多年的博主 @走饭 的评论区下,有大量的情绪悲观的留言。
自顾自的倾诉着,就像是对着一个树洞讲话。没有人回应,也不会有身边的人发现。
从 2012 年起,黄教授就关注精神健康领域,想用 AI 技术帮助精神疾病患者。
看到这些评论,他迅速产生了一个想法:通过 AI 技术抓取 @走饭 微博下留言的轻生者,联系到本人,进行心理疏导。
这个想法被命名为“树洞救援行动”,想自杀的人,被称为“树洞宝宝”。
成立时,这是一个由黄教授和同事组成的 30 人的团队,现在,树洞救援队员已经有 700 人。
微博上,有成千上万个树洞,李文亮医生的微博也是轻生留言较多的一个。AI 抓取的数据显示,平均一天有 100 个左右的计划轻生者。
1
我们的难过,悲伤,沮丧,绝望,
都可以被标注成具体的痛苦指数。
“为什么你要做这样的事情?”这是黄教授接受过的 100 多次采访里,每次都被问到的问题。
黄教授说,他有官方和非官方回答。
“讲实际的,我 30 年的学术研究需要和具体应用结合。
「最有价值」的,就是医学健康领域,这个领域里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精神健康,精神健康里面「最大」的一个病就是抑郁症,「最严重」的危险就是自杀。
这 4 个「最」导向的就是自杀干预。”
在树洞里,AI 抓取了大量留言之后,需要进行分析。
曾经有机构对这些留言进行关键词分析,一个奇怪的发现是,“开心”这个词是高频词。
“这些有轻生倾向的孩子,会在留言里这么说‘走饭啊,你在天上开心吗?’‘你在那里一定很开心吧’。
实际上,他们是在给自己论证,说服自己轻生之后,去了那里也没错,肯定很好。”黄教授分析。
所以,黄教授的 AI 分析是通过更为全面的“知识图谱”,考虑到了痛苦表达,时间,地点,悼念模式,方式,计划等等,用逻辑推理去确定留言表达的意思。
3 年之内,AI 已经迭代到了 013 号,对自杀风险的判别准确率平均达到 83%。
AI 分析之后,会输出一份自杀风险级别和痛苦指数报告,每天,救援团的志愿者们会收到黄教授发来的 3 份通报。
“想死”、“活着没有意义”是痛苦 5 级,自杀风险 5 级。
自杀风险 6 级以上的留言会出现在通报里。根据这些通报,救援团的志愿者会成立小组,去搜寻和联系发出留言的微博用户。
晚上 10 点到凌晨 2 点,是轻生留言最多的时间。
深夜万籁俱静,无数的负面情绪被没有情感的 AI 一一抓住,在网络之后,有无数的志愿者在悄悄地关注着他们,发去关心的私信,等待一份回复。
在很多叙事里,巨大的善意,总是要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内核。
但比起动人,我更相信善意加上专业,输出的会是更大的效用。
2
“拜拜”这个词,
你觉得意味着什么?
救人到底要怎么救?
AI 能完成的只是“发现自杀风险”这个环节,在那之后,最困难的问题就出现了。
对于第一次救助,黄教授和他的团队,是记忆深重的。
团队的成员在树洞里,发现了一条两天后要自杀的留言,来自一个女生。
找到微博用户的联系方式,至今也是野生的,各位志愿者在微博上寻找她的朋友,位置,学校等等。
找了一个通宵,成员打通了女生前男友的电话,得到这个女生的联系方式。
“你的朋友要自杀”这句话,没有想象中的能引起重视。
无论是这个女生的前男友,还是她的妈妈,他们的反应都是“不觉得严重”。
这也是后来救援团遇到的,许多家长的反应。
成员们和这个女生取得联系之后,会成立一个 5 人以上的小组,对要怎么帮助她进行沟通。
他们留意到女生发过这样一条微博:
“我活这么大,一直没有人给我送花,男孩跟我在一起也只是想玩一玩,没有人真心爱我。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差,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于是几位女生成员每个星期会送她一次花,希望她感受到真诚的,持续的关心。
女生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好,原本休学的她想联系学校,参加考试。
但那天晚上,她在微博发了一条动态:“拜拜”。
“拜拜”意味着什么?
可能意味着和过去告别,重新开始;也可能意味着和世界告别,下定决定。
在微博发出去的几个小时后,女生吞药自杀,离开了。
一位志愿者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原因,早上还在和我聊她微信的新头像。”
第一次救援的失败,让树洞救援团队总结了真挚的经验:
这些经验,让黄教授和他的团队在之后的救援里,更加规范和严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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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的时间里,黄教授的团队已经整理出了第 22 个版本的《网络自杀救援指南》,有 133 页。
内容上详细到,第一句话要讲什么;如果对方的排斥感比较强,要怎么办;要你尽量让对方做选择题,而不是问答题;发现自己和有自杀倾向的轻生者合不来,也需要推荐给其他人进行沟通。
有一次,黄教授收到了一个求助。那位树洞宝宝回复志愿者:“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这个问题不能轻易回答,黄教授就在专家群和志愿者群里做调查,收集到了 15 个答案:
最后,他觉得最好的答案是:
-“我同意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想帮你,是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也不是 100 分的答案,因为不同的人看一句话肯定有不同的感受,但判断的标准总是尽量站在认同的角度,不要输出压力。
黄教授说:“以后我们考虑在资料足够专业后分享出来,希望能帮到更多人。”
安慰别人这件事,是需要专业知识,更是需要学习的。这才能真正的帮到别人。
3
陪伴是没有上限的。
在 3 年的救助统计中,自杀风险高的年龄层是 16 岁- 26 岁的年轻人,男女比例 1:3。
让他们想结束生命的原因,主要有:失恋等情感问题触发中度或重度抑郁,原生家庭。
“我傻、数学只考了 35 分、被同学取笑、考不上清华北大、被校园暴力”……下一个想自杀的原因总出人意料。
有的人可以很快走出来,但有的人,需要陪伴很长的时间,救援团里,树洞宝宝最长陪伴时是两年半并且还在继续着。
志愿者秋瑜在高考完之后加入了救援团,她帮助过被母亲家暴的 14 岁女孩,陪着她去报警,去妇联寻求帮助,帮她联系可以上学的学校。
有的志愿者还给社恐的树洞宝宝找到了一份数据标注的工作,一个月的收入达到 6000 块。
但论及生命,有时还要更大的勇气。
去年,有网友在发出了“求死组队”这样信息,一位河南女生和湖北男生约定好,要一起去武汉跳长江。
在“约死”的情况下,往往需要有志愿者以“约死者”的身份做卧底。一位在武汉的志愿者赶到了河南,女生上车的火车站,一路观察女生的精神状况。
最后,他们分别在出站口被警察拦下,送上了水和食物,情绪好转,才被爸妈接回家。
而以上这些,无论志愿者,或者是专家,都是在无偿进行救助的。
事实上,有很大一部分人,不认为黄教授和他的团队是在做好事,指责的声音往往是:
-“很可怕,没有隐私”
-“为什么要剥夺别人自杀的权利?”
-“都是在自我感动。”
黄教授没有避讳回应这种质疑:
“我们阻止你们选择自杀,并非在干扰你们选择自己死亡的权力,而是希望你们放慢脚步,不要轻易选择死亡这样一个不可逆的生命过程。”
而以往的救援经验也证明了,绝大多数人都可能会从痛苦中走出来。
4
救人在未来,
会成为一种职业。
从 2018 年 7 月底到 2020 年 12 月底,树洞救援团为高自杀风险的 11715 人提供了帮助,暂时阻止了 3629 次潜在的自杀。
这两个数字,一个是送去关心的人数,一个是计划自杀,缓解了自杀情绪的人数。
还有一个数字,是没有能成功阻止的 10 次自杀。
“每天我们会发现 100 多人需要帮助, 其中 15 个人处于非常危险的自杀边缘,一个月就大概有 450 人需要紧急干预,而每名处于这样危险状态下的树洞宝宝都需要至少 5 个人的救援团队。”
而这只是微博一个平台的数据,还有很多其他的社交软件,线下的自杀行为需要干预和帮助。
“这在未来是一个很大需求,将会成为一个社会服务的产业,救人会成为一个职业。”在黄教授的估算里,要全面地提供服务,需要 10 万人从事这个职业。
当我问到黄教授目前团队需要什么的时候,他很直接地说,“需要更多人,加入我们。”
我能感受到黄教授的热切,他第一时间接受采访,在许多会议里排出 1 个小时,对于报道过树洞救援行动的每一个团队,都记得他们带来的志愿者数量。
被他拉进的「树洞救援之友」的群之后,我看到他发来一封小学生的志愿者申请。
因为未成年,黄教授不能通过小朋友的申请。
他也没有怠慢这位小朋友的真诚,邀请了一位老师给这位小朋友回信,祝愿他做一个阳光开朗的孩子,在健康成长的未来,再去传递这份爱。
5
为什么,
我们会如此焦虑?
在那个自动运行的 AI 后台,24 小时监控着大家的痛苦。
为什么,大家会如此焦虑脆弱,又如此容易走入极端。这是我最想问黄教授的问题。
“你们的父母也就是我这一代,生活在经济不发达的时代,最大的乐趣是挣钱。有吃有穿就是一个很大的快乐了。
但是你们不一样,吃得好可能会觉得不错,但不会带来巨大的快乐。
你们要比别人更好,得到表扬,战胜别人,成功是很重要的事。”
这让我,想起陈铭在一次采访里提到:
“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应该去追求什么,我们只知道,要赢过别人。”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这篇文章里,分享树洞救援行动的人们,关注不快乐,在乎一句话的意义。
我们要一再提醒自己,生活不是只有赢和输两种形状,你看,还有善意。
最后,非常感谢黄智生教授接受采访,
如果你有兴趣成为树洞救援行动的一员,
可以发个人信息至邮箱:info@treehol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