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汽车飞速掠过的马路旁,我们和一位中介女生见面。她看起来是大学生的青涩模样,但语速很快,对买房政策滚瓜烂熟。
“房子在 9 楼,我们走吧。”
在广州老城区,100 万预算能买的房子,大多是 8 楼往上的步梯房,均价 2.2 万。在中介口中,它们名字很好听——健身步梯。
一边往上爬,一边透过窗户望着对面的电梯复建房,我还是有些感慨:
难怪广东人有句老话,“财多身子弱”。钱不多的人,是不是体力都要更好一些呢?
顶楼有个好处,附赠公用天台
都说楼市欺负年轻人,是有道理的。当我气喘吁吁地爬上 9 楼,看到这个单位,一下子就忘记劳累了。
这房子是我想象中的“小”,却不是想象中的“破”。
户型方正,东南朝向,阳光柔和地洒进来。房间被打扫得很明亮,门口花瓶插着春节的银柳枝,抽水马桶上贴着米老鼠的可爱贴纸,就连绿色花纹的抹布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看得出来,业主是一个有生活情趣的人。这个房子,她保养得很好。
一房一厅的户型,隔出了一个除了床和书桌,只站得下两个人的小房间。我们已经开始在讨论:将隔板拆掉,还原阳台,花心思装修和添置收纳用具,这个单位就是一对未婚小情侣的温馨小家了。
想起在广州刚毕业时,我曾设想过,只要通勤时间在一小时内,就算是楼梯房也是值得买的。这里去往珠江新城,只要 30 分钟车程。
那一刻,我真实地心动了。
“业主诚意想置换新房子。所以这么好的户型和采光,她在半年内降了好几次价。”中介补充说。
我有些疑惑。同时注意到,这个房子是“满五唯一”。
“满五年”是指业主的房产证满五年了,过户是免于缴纳额外的税费的;另外“唯一”,是指她名下只有这一套房子。
“好啊,我们会认真考虑。”
话到嘴边,我发现主人家的饭桌上贴着一张广州地铁线路图,上面的 6 号线,是 2013 年年底正式通车的。也就是说,这张图最久已经在桌面上贴了 7 年。
我忍不住好奇,业主住在这唯一一套房子的这些年,用心经营生活的同时,是否也看着这张地铁图,畅想过“下一套房子”要换成哪一个地段呢?
她这么急着出售,一定已经想好了吧。
如果你有在一线城市看二手房的经验,一定听过中介说:“有机会,上了车再说吧。”
站在这个房子里,我的脑海冒出了另一句:“对业主来说,下一趟车可是等了几十年啊。”
在中介旁边,上车的冲动忽然变得迫切。我们马不停蹄,赶往了下一站:一间更老的房子。
看到照片了吗,从 1988 年开始,这个房子就没有翻新过。绿白马赛克的地砖,缺胳膊少腿的红木家具,还有空气中的中药味、烧香味,到处是生活的痕迹。
我尤其留意到,卧室的衣柜上贴了一张佛像,旁边贴着玩具枪的贴纸。
这应该是某位老奶奶,陪伴过她的孙子度过童年的房子吧。
中介说,“是的,业主年纪大了,和她儿子住一块了。”
虽说装修、翻新,可以将这里的一切痕迹抹去。
但我还是想到了一句有些残忍的话:别人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是预算 100 万的我们,生活的起点。
代入那些有结婚计划的情侣们,我问了中介一个关键的问题:这附近的学校是什么?中介告诉我,是马路对面的公立学校,林凤娥小学。
没有冒犯林凤娥女士的意思——只是听到这个名字,我忽然想起自己前阵子写过一篇文章《原来学历自卑,会持续到 28 岁》。
我忽然开始担心:这所学校够好吗?我的下一代会不会学历自卑啊(虽然我还未结婚)。
我又问,附近还有什么小学吗。中介脱口而出:有啊,西关培正,省一级名校。她有些尴尬地补充:
学区是距离这里两条街,直线距离 300 米远的新楼盘,每平米均价 5 万出头。
走在这片很有生活气息的街区,我开始想象,某天我带着小孩去上学,走在这条路上,Ta 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怪爸爸,没有能力送自己去读更好的学校。
这是我第一次,对未来“为人父母”的生活,有了具体的概念:我又愿意为了孩子去对面读书,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要去那边的话,300 米的距离,预算 100 万,我可是连人家的首付都不够。
但仔细想想,这里确实蛮适合体力充沛,喜欢烟火气的未婚情侣的。只是若有生育计划且对下一代的教育资源有要求,预算 100 万以下,大概率是不能享有优秀的学区了。
Round 2
房型:市区边缘精品公寓 2023年底交付
定位:海珠区 南边临江地段
套内面积:36平米(两层)
总价:94 万
在打车前往海珠区的路上,中介再三提醒我们:“二手公寓要交的税,你明白吧?”
我们的确不太明白。只知道上下两层的 loft,是很多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租房的首选之一。
但原来在广州买二手公寓,要比普通住宅多付 15.3% 的税费。换句话说,它们是那些一口气买几套当长期房东的有钱人的投资选择,并不适合我们这种预算有限的“刚需年轻人”。
也许猜测我们俩是低调的土豪,中介还是带我们去看房了,我们也托她的福,见了见世面。
你看,下面这个手机不开广角便几乎拍完了的 loft,18 平方(上下两层加起来),标价 58.8 万。毫不夸张地说,最多四步,我们便走完了整个房子。
我也突然意识到,卖点里的“旺中带静”是什么意思了。虽然标注了“朝南”,但这里只有一扇小小的内窗,一丝光都进不来。
在一线城市,阳光明码标价。
而它位于海珠区最繁华的地段,挂牌月租将近 2500 元。忽然开始心疼在市中心租 loft 的朋友们了:租了这个房,不就等于给房东打工吗。
不得不说,房地产中介是最懂得捉摸心理的一群人。
看出我们的失望,她接着拍胸口推荐江边的一处新楼盘:“这个公寓我保证你们喜欢,上周我就交易 2 套了。”
在珠江边下车,正好赶上落日黄昏,望着开阔的江景发呆,几乎忘记了,我们的预算只有 100 万。
下一幕,我们站在了精装的样板间里:天呐,不就是我们常常在小红书上刷到的,“独居人士的理想生活”吗?
有前面的“自闭公寓”作对比,又作为“新业主”被销售们用心招待,我们的心情好了起来。
但很快,我们便冷静下来。首先,眼前这份可以发呆的景色,只有 40 年年限。
商用公寓 5 成首付,不能用公积金贷款,没有户口,没有学位。
就算此刻向往“独身人士生活”,但是 5 年后呢?万一到时改变主意,想拥有自己的小家庭,那这套花光积蓄的公寓,就显得很不实用了。
就算是像我们假扮的,“有结婚计划的情侣”要合伙买房,在得知 2023 年底才交付时,也难免自嘲一句:“谁知道呢,万一没到那时就分手了?”
“Kitty 姐怎么看呀。” 我被销售的声音拉回现实。
此刻我们正在售楼大厅里“算账”:销售唰唰地在纸上写着一个个数字。他一边写,一边在给我们增加“压力筹码”。
知道我在了解 38 平的小单位,就暗示“ Kitty 姐好像更喜欢那个 74 平的单位哦”;要么就不停强调“跟爸妈商量一下,可以请他们来”。
销售们都很清楚:比起捉襟见肘的年轻人,心疼孩子的父母是更有机会“咬咬牙就买了”的存在。但一旦接受他们递过来的筹码,我们是不是也得和家人交换筹码,接受家庭的安排?
买房之后的蝴蝶效应,是我不敢细想的。
这次先看到这里吧
从精品公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开上广州大道,掠过了一排又一排的房子。
在我脑海的画面里,那些房子都被标上了价格。
毕业后的这几年里,我和不少朋友都过着一种暂时不考虑未来,只着眼于当下感受的生活。但作为“楼市亲历者”去看了一天的房子后,眼前生活的沙漏悄悄倒转,我们,好像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看起来,100 万预算在一线城市,只是很多人迈向理想生活的起跑线而已。
对了,我们还看了其他房子:市中心的老破小、郊区的电梯房……篇幅所限,下一期再带你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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