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人多地少,人均不足5分地,但好在家乡山多,且多是红土地,只要吃苦勤奋,种植红薯产量也颇高。小时候,一般人家过完正月便进入了粮荒阶段。即使家庭劳动力多一点的家庭,到了农历三月,余粮也不多了。也因此,本地有一个特定叫法为“三荒五月”,便是指农历二月以后到早稻收割以前这段时间。为了让一家人能填饱肚子,一般人家的早晨,都是用红薯加一点点大米,煮成一锅稀粥。白天有体力劳动,中午才会用红薯丝加大米,做成红薯丝饭,往往一半是米饭一半是红薯丝,有时甚至七八成是红薯丝。
记得有天晚上,就我和母亲两个人在家,中午剩下两碗红薯丝饭,我把两碗红薯丝饭端起来掂量良久,母亲不解,笑着问我:“你这是在干嘛呢?”四五岁的我懵懂地答道:“我实在太饿了,我要选一碗重一点、多一点的。”母亲红着眼,转过头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又将另一碗红薯丝饭拔拉了一大半到我碗中。
二三月的样子,母亲便会将头一年留下来做种子的红薯,从楼上拿下来,待其自然发芽后,根据发芽情况将红薯切成小片,要保证每个小片上至少有一个小芽,然后寻一块肥沃些土地,将发了芽的小红薯片种下去,以备夏季时大规模的种红薯。家乡种红薯,往往是早稻收割前后,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母亲白天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只能每天起早摸黑去翻耕种红薯的土地。也不知道母亲用了多少个早晨和傍晚,把自留地的边边角角,甚至小山坡上,全部翻了一遍,堆成一垄垄的长条形。再在每一条长条形的垄上,用锄头挖一个小坑,每一个小坑里抓一把农家肥。那农家肥,也就是家里鸡鸭棚里的鸡粪、鸭粪,加一些积累起来的灶灰,掺杂在一起。
春天种下的红薯片,这时早已长成一片茂盛的红薯藤。母亲便会摘下来,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将红薯藤剪成一尺长短的红薯秧。剪好后,一家大小便挑上一担担红薯秧,带着几担水桶来到早已经翻好的地里。小孩负责分发红薯秧苗,大人负责栽种,每一个小坑里栽一棵红薯秧。然后,大人不断地将一担担水挑到地里,小孩则负责在栽种好的每棵红薯秧边浇上两三勺水,直到将土浇透。红薯秧栽种下去后,每两天要浇一次水,直到红薯秧成活,一般要浇15天左右。经常一块红薯地,得挑上上百担水,才能彻底种活一棵红薯秧。谚语说“一粒谷,七担水”,我看一颗红薯,倒真的需要浇七担水。栽种过程,如果碰到下雨天,那无异于老天爷帮忙,可以少挑几次水,但这样的机会不多。
红薯秧两周以后就开始长成藤状。这时杂草长得很快,必须进行一次拔草。大概一个月后,红薯藤基本上铺满了地面。母亲会将红薯藤进行翻个提蔓,要不然每个藤节上就会长出小根须,而小根须会扎进在土里,结成小小的红薯导致营养分散,那主藤下面就不能结出大的红薯。中途,还要防止野猪偷吃,一般是在红薯地周边扎上篱笆,也有简单一点的,就在红薯地里用稻草扎一个草人,草人手臂上戴上一个会发声的竹筒,风一吹,便会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红薯秧越长越茂盛,这时候的红薯秧,是最好最容易采摘的猪饲料。偶尔,也会采摘一些嫩的红薯秧尖回家做菜吃,但由于油料不多,炒红薯秧时只能放一点油,所以味道不是很好。
终于,到了挖红薯的时候,母亲先是将所有红薯藤割回去,晒成干以备冬天喂猪。收完红薯藤后,再次全家出动,大人负责挖红薯,小孩子负责将红薯装回萝筐里,同时查看地里有没有漏捡的红薯。这时候,我们兄妹就会比赛,看谁捡到的红薯更大。谁捡到最大的,就像得胜的将军一样,欢呼雀跃。母亲偶尔也会停下来,笑看着我们兄妹比赛,再看看一筐筐满满的红薯,重新抬起锄头继续劳作。那一年的红薯收成,决定着来年全家老小能否填饱肚子。
红薯挖好后,要选个一段时间都是大晴天的日子,母亲将红薯挑到家门口的小河里,我负责将全部的红薯清洗干净。母亲用刨刀将红薯刨成丝,也有一部分刨成片,做成过年待客用的红薯片。刨好后的红薯丝和红薯片,放在竹制的“晒垫”上暴晒两三天,如果天气好,晚上让红薯丝和红薯片吸满露水,晒干后味道更好。通过几天的暴晒,直到每一根红薯丝或每片红薯片都能轻轻折断时,才能收回装入油纸袋,防止回潮发霉。
如今,随着国家经济发展,随着我们兄妹长大成人,我们兄妹都已不再为喂饱肚子而操心,小孩再也不需要吃饭时掂量一下哪碗饭重一点、多一点。母亲也已经80岁了,哪怕儿女们劝阻,母亲依旧坚持每年都回老家去栽种一些红薯,兄妹们有空也依然会去帮帮忙,只是现在再也吃不出当年那碗红薯丝饭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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