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东头只有一家理发店和几家住户。大多数人家都搬到了村里新建的水泥桥旁边。趁着傍晚天气凉,得闲的村民会聚在村中央的大槐树下聊天,喝茶,打牌。有一个驼背的老太婆总会早早地到大槐树下背着手站着,等村民从四面八方过来。但是她不怎么说话,干瘪的嘴里牙没剩几颗,就算说话也含糊不清,只是眯着小眼,打量着那些高谈阔论的人们。她的眼神沧桑复杂,没有人知道她看向人们时,心里在想什么。而年轻人碍于她身上难闻的老年味,都不愿意靠近她。老年人不知什么原因也不搭理她。而她也总是在天快黑时,才从人群中离开。一个人弓着背摸黑走那条没有多少人的土路回家去。
老太婆住在一个没通电没通水的小破土屋里。窗户还是纸糊的,木门也倒在一边。不过再傻的小偷都不会看上这样的屋子。淘气的小孩子在放学后,会成群地捡石子去砸老太婆的纸窗户。带头的小孩一边扔石子,一边嚣张地大叫“丑婆婆,快出来啊。“这时候隔壁的刘大嫂就会拿着大扫帚过来,把这些闲的发慌的小孩子赶走。”去去去,跟你们说几次了,别来惹事了。再来,就告诉你们爹娘,看不把你们吊起来打。”小孩子们放肆地笑着一哄而散。刘大嫂心疼地看着被砸出一个大窟窿的纸窗户,说:”这帮野孩子,又要补新窗户。“刘大嫂叹了一声,弯下腰,把篮子放在门口。”我带了饭,还有一点水果,黄雀。“
黄雀。多好听的名字啊!记忆里,有一个人总喜欢轻轻地唤着她。“小黄雀,小黄雀,给我唱首歌吧。“
女人正在用抹布擦着镜子上的污渍,却被自己在镜子上的倒影吸引,开始细细地端详起自己。自己比之前瘦多了,眼窝深陷,脸皮贴着骨头,像是女人在小说里看到的白骨精。但是女人还是美的,过瘦的身材使她的精致的五官多了忧郁的阴影。“黄雀,干什么呢。‘
黄雀一听到这清脆的大嗓门就知道邻居老刘家的小女儿又来串门了。“没事干,擦镜子呢。英子,你怎么来了?”“我家还有多的竹子,我爹要我问你要不要帮你修一下你家的篱笆。”英子甜甜的笑从进门就没放下来。黄雀连忙道谢说:“答应还来不及呢,哪天上门谢谢你爹。”“这都是小事,黄雀,再说你家那人是有学问的人,这种粗活,他也干不来。”黄雀羞涩又满足的笑着说:“英子,我看你又长高了,原先的衣服应该小了,我这里有之前的衣服,你要不嫌弃,拿过去穿。”英子听了立马挽着黄雀的胳膊说:“黄姐,你不仅心眼好,还命好,嫁了个这么斯文的男人。”黄雀拉着英子的麻花辫轻轻拽了一下,笑着说:“我看你呀,也到年纪了,该找个男人了。要不是这几年饥荒,人都快死尽了,估计你连孩子都有了。”
屋子外立着几棵被扒皮的死树。枝干空空地伸向四周,像是临死前的人举起瘦弱的胳膊在拼命呼救。惨白的天空没有鸟的踪影。毒辣的太阳发出让人眩晕的光线。村庄很安静,像是有可怕的死神在四处巡视。这场饥荒让人间变成地狱。饿疯了的人把能吃的都赶尽杀绝。村里的树被扒了皮,树叶也被薅秃。原先绿油油的白杨树被人吃的只剩枯枝。人一旦饿极了,就会失去理智,变成野兽,没了人性。饥饿本是魔鬼,饥饿也会让人变成魔鬼。
黄雀捂着自己的瘪的像漏气的气球的肚子,向回家去的英子打招呼。她用手扶着门,瘦弱的身体像是风一吹,就会摔倒。家里的粮缸已经见底了。虽然黄雀这一个月就没有吃过饱饭,但是家里要吃饭的嘴多。除了自己,还有一个男人,两个孩子。她曾经想过如果没有男人和孩子,她早就跳河自尽了。在这种饥荒年代里,饿死的人每天都有。没有人会因为家里死了人就邀请亲戚,办酒席。甚至可以说,在饥荒年代死亡,是一种解脱。黄雀突然感到头晕眼花,肚子也咕咕地叫。她慢慢挪到水缸旁,抓起水瓢就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黄雀喝地很急,有水漏了出来,打湿了她的粗布衣裳。虽然水不能管饱,但至少可以填填肚子。放在阴暗处的水缸照不见光,水底黑乎乎的。黄雀看着,心生寒意,想起村里有人说一个人在中午时去河边会被水里的妖怪迷了心窍,自己走进河里,被活活淹死。她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水,就把目光从水缸上挪开。但是那股寒意,像是从缸底跑出来的妖怪
猛地钻进了自己的胸口,在自己体内肆意横行。黄雀怎么赶也赶不走。
门外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是去邻村借粮食的丈夫和孩子回来了。黄雀知道虽说是借,但能活到还债的日子就不错了。孩子还小,自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去乞讨。每次说要借粮食,都欢天喜地的,吵着要跟着大人去。
“俺娘,快来!你看俺们借的面粉。”大壮高兴的声音率先来到。
“大壮,你慢点跑,别把好不容易借到的面粉弄洒了。”丈夫的嗓音低沉但又带着掩盖不住的欣喜。
黄雀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尽量清醒地面对丈夫和孩子。她刚一转身,就看到大壮双手抱着一袋面粉小跑过来。黄雀连忙欣喜地接下面粉袋子。大壮因为营养不良跑地气喘吁吁,小脸红红的,像一个秋天熟透的苹果。“哥,俺爹都说了让你别跑,看你累的。”在父亲怀里的瘦弱的玉儿娇滴滴地说。
“没事,俺高兴。”
黄雀拿毛巾,擦掉大壮脸上的汗水,说:“走了不少路吧。娘回来用面粉给你蒸大白馒头。”丈夫把玉儿放到地上,说:“这次每人都能吃一个大白馒头。开不开心啊,玉儿?”
“开心。”玉儿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扑闪翅膀的蝴蝶。黄雀细细地用毛巾擦掉玉儿小脸上的灰尘,笑着说:“玉儿开心娘就开心。”玉儿咯咯地笑起来。
阳光透过头顶裂缝的瓦片照耀着一家人。每个人脸上因饥饿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尽,都是藏不住的喜悦。仿佛下一秒,枯枝就能长出新芽,成群的鸟儿会飞回天空,吃不完的庄稼烂在地里。黄雀抱着女儿,闭着眼,享受这饥荒年代为数不多满足的一刻。
夜里,蚊虫肆意,野草飞舞,黄雀一家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简易的蚊帐抓住了乡下的晚风,肚子鼓鼓的,像是随时准备载着一家人,扬帆起航去往远方。月光顺着屋顶的裂缝吻在熟睡的孩子们的睫毛上。黄雀饿的睡不着,她知道丈夫也没有睡着。他睡着时会发出有节奏的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不像是一个乡下干农活的人,睡觉时的呼噜声比打雷还响,倒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黄雀想到这里,觉得很好笑,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丈夫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轻声问:“你笑什么?”
黄雀不理他,继续自己傻傻地笑。丈夫是一个文化人。虽然不会干种地的活,但是口才好。平日里大家也都很尊重他,见面都夸他会说话,有文才。黄雀没有怎么上过学,但是生的一副好面容。当时他去家里提亲时,父亲气地直蹦,破口大骂:“连地都不会种,嫁给他干啥。”黄雀也知道家里的贫困很大一部分是丈夫作为一个男人却不能担起顶梁柱的责任。但是丈夫那股书卷气,身上弥漫的淡淡的檀香,吟诗时抑扬顿挫的语调,每一个,对黄雀来说都是新鲜的,奇妙的。黄雀在自己嫁给他时,知道自己已经嫁给了大多数乡下女人都得不到的男人时候。她很骄傲。她觉得自己的一生会因为这个男人变得如灯火通明的城市一样庸俗但迷人,虚幻但新奇。
床的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黄雀侧耳听着,慢慢闭上眼睛。丈夫的呼吸声让她很有安全感。这声音告诉她家人就在她身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就躺在她身边守护着她。同时他那如熟睡孩童的呼吸声又让她心生怜悯。黄雀想照顾好这个不会干农活,只会吟诗的男人,像一个母亲心系自己的孩子一样。
天上只有寥寥几颗星子。深夜的村子像受伤的独角兽一样安静地伏在草地里,借着月光,舔舐自己的伤口。饥饿像垃圾堆滋生的小飞虫,怎么赶也赶不走,但在睡着时人们可以暂时避免直面这种痛苦。睡醒后人们用各自的天赋来对抗苦难。饥荒带来的不只是吃不饱饭的饥饿,更让人烦恼的是对死亡的恐惧。没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倒下。人们比任何时候都要谨慎,对任何可能表明死亡的迹象都很敏感。说着人世那边是极乐净土的僧侣终究是没有去过死亡之地,万一那里是地狱呢?大家都心知肚明,只剩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多事情只是被虚幻的现实掩盖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残酷的真相会狡猾地
钻过人心的破绽,把悬崖边的人轻轻一推,就像一个好玩的恶作剧。
黄雀小心地用碗把面粉盛在面板上。面已经有点发黄,不过黄雀一点也不在意,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洒了一点面粉。和面几乎用尽了黄雀全身的力气。她一面擦汗一面揉面,弓着腰,在倒水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还差点摔倒,是丈夫和孩子们昨天的笑脸使她继续挺起腰板。
一个个小山似的馒头胚子乖乖地坐在蒸屉上,已经有水汽从下面徐徐升起来。黄雀坐在灶火旁边,不断地往里面加木柴。红色的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黄雀的脸被烤地红红的,有些发烫。她盯着灶火,眼里的火焰兴奋地舞动着。火越烧越旺,黄雀感到自己心跳逐渐加快,身体烫地厉害,忍不住颤抖起来。刚出锅的馒头,结结实实地咬一口,黄雀眼神又开始飘渺起来,像干柴燃烧后升起来的烟。“黄雀,水缸没水了,我先去河边挑桶水,一会就回来。”丈夫倚在厨房门口,笑着对黄雀说。“哦,好的。小心一点啊。”黄雀针扎一样立马站起来,略微慌张地说。丈夫的眼神顿了顿,挑起门口的水桶,转身走了出去。黄雀呆呆地看着丈夫走远的身影,丢了魂一样地坐下。她的脸更红更烫了,但不是被火烤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大概是太饿了吧,她想。没有哪一个饥饿的人不会对热气腾腾的食物产生欲望。黄雀逐渐镇静下来,继续往灶里添柴。
厨房里水汽萦绕,弥漫着谷物的香气。黄雀知道馒头就快蒸好了,马上就可以填饱肚子了。她不再继续往灶里添柴火,起身准备洗装馒头的盘子。
“娘,馒头蒸好了吗?”大壮睁着大大的眼睛,兴奋地问道。一旁的玉儿瘦的只剩骨头的身体靠在大壮身上,但也按捺不住性子,跟了过来。黄雀下意识地说道:“再过一会儿,你先去大门口捡点柴火过来。“
“知道了,俺们这就去。“大壮和玉儿心急火燎地转过身,向柴火堆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两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两个模糊的点。黄雀抻着脖子望着,咽下喉咙深处的口水。饿瘪了的肚子还在打鼓地叫,她头晕地不行。她慢慢地挪到水缸旁,想喝口水,才想起丈夫去河边打水还没回来。空空的水缸像她空空的肚子,冷冷的水缸像她冷冷的身体。那股寒意还在她身体里,妖怪也快把自己杀死了。黄雀突然用力把锅盖推开,伸出自己像鸡爪一样的手,抓住两个馒头,顾不上滚烫的温度,就像一个饿疯了的野兽。她顺着灶台无力地滑下去,她的眼泪也兀自滑下来。窗外有什么声响,好像有人倒下,又有人倒下,还有人在厨房外面。而在厨房里的黄雀一边哭,一边疯狂地啃馒头。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丈夫和孩子还没有回来。她太自私了。现在的自己像是笼子里撕咬家禽的野兽,外面的人则嫌弃地看着为了一点食物而发疯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寒意还在自己的身体里,无论自己吃了多少个滚烫的馒头,都赶不走,像是要永远侵蚀她。
窗外很安静,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馒头有些凉了,老太婆费力地咀嚼着。今夜繁星满天,她心里思绪万千。丈夫自从那天去河边打水,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宁愿相信丈夫是被河里的妖怪迷了心窍,也不愿意相信村里一些人的风言风语。她隐约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孩子,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男孩子是哥哥,女孩子是妹妹。可孩子也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地活下来了。他们都去哪儿了呢?为什么要丢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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