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明勇 ：高老头

高老头的媳妇在生下有福后跑了。东街刘记面馆的老板娘心善，给有福喂奶，也给高家送粮食。高老头常常抱着有福说：“有福啊，刚出生就遇到李姨，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高家的福气，长大了要记得报恩。”

高老头住在东街最边上的土屋里。这栋房子是高老头的父亲传下来的，里面摆着四个长条坡脚椅子，高家最辉煌的时候，上面坐着高老头的父亲，母亲，哥哥，以及他的爷爷。高老头总和人谈当年他们家有五口人，吃饭的时候要备五双筷子。说有一回，他哥哥不小心把碗摔了，家里没多余的碗，自己和哥哥用同一个碗。年轻人不愿意听，笑着问高老头，“后来有几口人了。”高老头说爷爷老死了，四口。那现在几口人了？高老头顿时说不出话来。年轻人缠着高老头，一副究根问底的学者派头。后来高老头索性不和年轻人讲这事了，只和年纪大的讲。年纪大的不问，只说有福快点长大，娶个屁股大的媳妇，给高家生三口人。高老头笑呵呵地说：“生那么多干嘛，养不起，养不起，生两个男娃就可以了。”

高老头是小县城的清洁工，每天起得早，睡得晚。按理说，像他这样的青壮年不应该干这种活。高老头想过去工地卖力气，可他连抱住十岁的有福都难，至于去办公室动脑子的活，高老头从来没想过，他小学都没毕业嘞。东街的人说，高家人是饿死的，高老头是饿坏的，不能让高老头没工作，饿死了有福。于是，清洁工这份活便找上了高老头。有福七岁那年，县小学招生，东街适龄的孩子都去了，唯独有福没去。东街人问高老头，为啥不让有福去上学。高老头说：“没钱。”东街人不服气，“你不是有清洁工这份工作了吗，怎么还供不起有福上学。”高老头不管那个人，继续扫地。东街人见高老头这么顽固，便搬出李姨。李姨打有福出生起就对高老头两口人格外关心，逢年过节便送上些自家做的吃食，有福的衣服也是李姨承包的。东街人以为，李姨出马，一定能搞定有福上学这件事，没想到李姨也失手了。高老头就像要娶林黛玉的贾宝玉，谁也劝不了。

东街上谣言四起，有说高老头私底下欠一屁股债的，有说高老头想存钱再娶一个老婆的。高老头自个说，上学没什么鸟用，白花钱。众人拗不过，只好依了高老头。东街上自此多了一个扫地娃，刘记面馆周围那段路成了东街最干净的地方。有福不仅扫地，还满小县城的帮工，在别人家孩子只能由大人给钱买糖吃时，有福拿着挣来的钱，买了大把糖，分给上学的小伙伴，李姨的儿子刘向拿到的糖最多。高老头知道这件事，很开心，说买吃的好，能长胖，以后生的娃多。分给别人也好，说明有福心地不坏，传出去了好找媳妇。

有福没有实现高老头要两个男娃的愿望，他在十六岁的时候离开小县城，打工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对高老头说有福被人拐跑了，回不来了。高老头瞪着眼睛骂道，胡说，有福要挣了大钱才回，他走时就和我说了。头一年，高老头坚持那样说，第二年，高老头话变少了，第二年年底，高老头出县了一趟，东街人猜他是去找有福了，后来高老头一个人回来了。东街人说高老头命苦，饿死了四口人（东街人觉得高老头爷爷不是老死的，是饿死的），掏整个家底娶来的媳妇跑了，唯一的儿子也没了。

有些顽皮的青年，还记着小时候的玩笑，问高老头，现在几口人了？高老头听到这话眼泪像瀑布般流下。青年见老头流泪，灰溜溜的跑了，以后也再没有人问高老头现在几口人了。人没了，生活还要过的。高老头依旧在东街上扫地，扫累了就在一旁休息。李姨还是十分照顾高老头，但高老头对李姨的关心却逐渐不领情，他说，我自己有手有脚，挣得了钱，下得了厨房，用不着对我这么好。东街人都以为有福没了，高老头也疯了。高老头没疯，他想，以前有福在的时候，总有报恩的盼头，现在有福不在，李姨给的越多，自己越还不起，看着李姨总觉得愧疚。

有人偷了高老头的钱，一捆一捆的，放在铁盒子里，全没了。东街人很诧异，一是高老头为啥这么有钱，二是谁敢到去祸害这位贫苦人家。高老头说，那钱是他自有福生下后开始攒的，给有福娶媳妇用。至于偷钱的人，谁也不知道在哪。高老头的日子还在继续，扫地，休息。可高老头的身体不能继续了，他一弯腰就头晕，一扫地就浑身发痛。东街人说，小时候饿坏的。高老头没办法，下岗了。这下，高老头彻底无依无靠了。

李姨还是给高老头送温暖，谁也不知道为啥李姨愿意帮一个穷的要死的人。高老头有些抗拒，但还是接受了，说等有福回来，一定让他报恩。东街人笑话他，问他有福什么时候能回来啊？高老头答不上来，说等有福回来了，就给他娶大屁股媳妇，生两个男娃。东街人笑嘻嘻走了，说有福真可怜，人都不在了还要报恩。高老头越来越迷糊了，有一次，他拿着一张自己画的钱，到东街买东西，东街人见他可怜，愿意给他。高老头又拿着钱，到刘记面馆点了一碗面，塞给李姨好几张百元大钞，把自己买的东西一齐交给了李姨。李姨不收，高老头说，你要是不收，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李姨只好收下。高老头吃碗面就回了自己的小土屋。东街人说，高老头彻底疯了。

高老头死在了长条坡脚椅上，地面还有一瓶空了的农药，是李姨给他送饭时发现的。这下他再也听不见东街人说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