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我随北京多家新闻媒体记者团,应邀前往胶东半岛,参加中俄(威海)滨海高峰论坛。在此之前,曾多次走进威海。每一次观览住宿直至返程,都是朗空悠云。此次,从烟台机场赶往金海湾国际酒店,一路竟然是寒风瑟瑟、秋雨如烟。在大堂办理入住手续时,已近黄昏。大型屏幕上,滚动着台风“韦帕”从江浙海面登陆、即将袭来的消息。领队随之提示——今晚,不要出游观海。眼看天色晦暗,我匆匆到酒店商品店选购几本介绍威海历史文化的书,倚在客房的临窗沙发上,以缕缕茶香为伴,细细品读。
当杯中茶色浓淡相宜时,浪涛拍岸声隐隐传来,我抬头放眼,但见风雨大作、水天一色,窗外峭岩下,伸延入海、供游人近距离看潮的栈桥,早被奔涌而来的浪花所覆盖。我细细搜寻茫茫海天中的留存物,惟见远方时隐时现、起伏不定的灯塔,似乎在支撑着光明,引导着方向。当我的目光从海中矗立物移向手中书卷时,恰好两篇史话依次入眼,一篇神奇、一篇悲壮。《三齐略记》中,说秦皇欲过海看日出,准备架一座石桥,山神闻之驱石下海,以便让秦皇踏石而过。《水经注》也引《三齐略记》另一段传闻:“始皇于海中作石桥,海神为之竖柱。”看到此,我的好奇心陡起,抄起电话向会务组接待员询问,话筒那边,操着威海口音的接待人员,很耐心地介绍说,成山角东南峭壁下的浪潮中,而今,还存有四块排向东南的巨石,像人工架设的桥墩。据说这就是山神驱石、海神为之立柱的遗迹,当地人称之为“秦桥遗迹”。
我刚刚放下话筒,窗外已经涛声大作,米黄色的窗幔被海风高高扬起,像在风雨中飘扬的旗帜。轰鸣浪潮声中,我忽然想起甲午海战,就在眼前这片海面上。当时,北洋水师护送前去援朝的军舰突遭日舰拦截袭击。致远号舰管带邓世昌在炮弹用尽、舰体伤残之际,高扬战旗,毅然开足马力冲向日舰。尽管“致远号”不幸被鱼雷击中,致远号舰上的200余位壮士英勇殉国,甲午海战的精神与气势却一直光耀至今,在刘公岛游人之间留下了啧啧叹语。是时,夜色深沉。我迎着携风带雨的“韦帕”隔窗观潮。极目处,惊涛一线、渐近渐高,后来居上。台风裹挟着排浪由低吼变为狂啸扑来,海岸上的灌木丛和观潮亭随之颤抖。寒雨连海的景深愈发深邃,此时此刻,有谁还会摆脱不掉“忧馋畏讥”的念头?激流在海岩上迸溅朵朵菊瓣,令人怎不生发壮怀激烈之感!人们不该回避惊心动魄和汹涌澎湃,它能给人力量和启迪,它也能给人顿悟与反思。
君不见,汹涌狂潮遇到阻遏时,丝毫不退却,反倒显得更加威猛,在后浪的推动下以摧枯拉朽的气势下勇往直前,多像励志图强、义无反顾的壮士!在大浪淘沙的过程中,既把天然生成奇异图案的“球石”一一推出,也把漂浮不定、华而不实、没有灵魂的贝壳纷纷遗弃。待海潮退却时,这虚实反差鲜明之物,会让多少捡拾者浮想联翩?由此看来,它岂不又是一位发人深省的哲人?在刚猛的大潮与柔润的沙滩接触时,它声势减弱、节奏舒缓,甚至急流勇退,不做缠绵之态,它难道不是一位功成身退的大隐?我更欣赏这里的几处海湾,在台风袭来时有天然屏障遮挡,在千舟归来时,舒展温情柔婉的双臂……照这样想象下去,无际的海洋确有深厚的情感,确有深厚的思想内涵,就看临海者有没有与之沟通、与之互动的态度与悟性。
威海或许是一片福地。虽偶遇台风,却很少听说酿成灾难,或许是这座海湾直面朝鲜和韩国,又躲在一些海城的“臂弯”里,狂风巨浪远道而来,在这里便逐渐消退。因此朗空悠云、散履闲帆,每每构成威海的休闲底色。
正思想间,海潮还真的退了,只剩下有节奏的喘息声。摇曳隐现的几座导航灯,屋檐垂落的两三点雨滴,把金海湾梳理得清润且宁静。我敢肯定,台风过后的海城会更富诗意。
那天,我在后半夜入睡。梦境中,我乘坐一艘巨舰,迎着升起的红日,劈波斩浪在大海中前进。梦醒后,窗外早已秋阳清朗。床头柜叫醒电话响了。会务组通知,早餐过后,乘坐游轮,去刘公岛参会。我会心一笑——今天上午,会不会重复梦中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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