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中枇杷犹在否

从高中时代起，《项脊轩志》就是我念念于心的一篇美文，记得第一次在语文课本里读到它，便深得我心，平淡从容，却饱含深情。多少次心血来潮翻箱倒柜寻觅那本高中语文课本，却遍寻不着，后来为工作生活所累，再没有寻一本无关紧要书本的心情，然而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那阁子里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却总是挥动其年年新出的嫩绿枝芽，向我讲诉千年项脊轩里的悲欢往事。

重读《项脊轩志》，有如故地重游，所到之处，满目光华。百年老屋，垣墙周庭，庭中兰桂竹木枝繁叶茂，庭阶寂寂，不惧人来的小鸟时来啄食，唤醒沉寂的庭院。斜月晶莹，幽辉半墙，那斑驳桂影，于月色中婆娑，珊珊可爱。如此幽静温情的旧阁子，虽“尘泥渗漉，雨泽下注”，在震川先生心中却胜过豪屋万千，就好似文章本身，不事雕琢，清新淡雅，已然让吃惯了饕餮大餐的凡夫俗子在品尝这清粥小菜之际心有戚戚焉。我想，对于作者来说，记录项脊轩里的点点滴滴，就是对自己过往岁月的一种怀想，他把散落在时光里的青春往事一一拾掇，小心翼翼地装进时光布袋，在千百年后让每一个打开它的后人去唏嘘老屋兴废，人世变迁。在先生生长于斯、歌哭于斯的书斋里，是否仍旧飘荡着母亲温柔的询问：“儿寒乎？欲食乎？”，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询，却最最关情，闻儿啼而动怜爱之心的母亲已宛在眼前。

作者生母去世时，他年龄尚小，所以母亲的形象他是记不分明的，这里通过老妪回忆旧事去引出母亲的形象，极为巧妙又感人至深。记忆深处的母亲，在何处站过，又说过什么话，仿佛仍在这一隅小屋中重现，她的音容笑貌犹在，伸手触摸却无迹可寻，怎叫作者和老妪不伤怀悲泣。轩中时时回荡的还有祖母慈爱的话语，“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家常又亲切的一句话，今人古人，每个祖母或许都曾说过，而当时已惘然的我们又何曾记得呢？等到祖母离开时，以手阖门，手持象笏，自语中充满了对孙子将来功名有获的期待，对家族兴旺的憧憬。古往今来，中国士大夫把治国齐家修身平天下视为一生所求，而祖辈们将平步青云、光宗耀祖的梦想寄于子孙之身，这一平常家庭中的琐事碎语，已经道出了祖母对孙子的深切期望。

观作者生平，虽久有才名，却屡应会试不第，年近六十才中进士，仕途蹭蹬，其早已满心疮痍。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瞻顾遗迹，忆祖母之语如在昨日，祖母音容犹立眼前，先生虽已两鬓斑白,却也情不自禁地想投进祖母温暖怀抱痛哭一场，只有亲人的怀抱才能让心灵得以片刻安宁。也只有在这里，尝尽人生百味的游子才能敞开心扉，道尽人间苍凉。此情此景，怎不叫人“长号不自禁”呢。

作者从不刻意于这些生活中的细节和场景过多用力，而是以平淡自然的笔调记叙日常生活小事，使文章处处洋溢着醇厚的人情味，犹如清风中夹带着淡淡花香，不经意袭来，让人心豁然敞亮。恰如王锡爵所说：“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归公墓志铭》） 姚鼐说“震川之文，每于不要紧之题，说不要紧之语，却自风韵疏淡。”文如其人，震川先生为官为人亦是襟怀坦荡，正直真诚，本着文人的仁善本性，没有贯彻上司的一些苛政，终招致“大吏多恶之”，官职也受贬抑。饱经磨难，在郁郁不乐中溘然长逝。从古至今，中国人在追求功名利禄的道路上疲于奔命，从未停歇，名缰利锁的桎梏让士子很少关注自己的内心，关注生活中的真善美。

中国人骨子里从不缺乏出人头地的斗志和进取之心，这却让国人轻易就忽略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人事，或者说营营役役污水横流的官场蒙蔽了士子体悟真正的亲情友情爱情的能力。当某市长从一个有为青年沦落成瘾君子，与相濡以沫的妻子离婚，和社会的莺莺燕燕半晌贪欢，让自己的人生成为一片废墟的时候，他已然忘记年少时在简陋书房里奋发读书的青葱岁月，在繁华世界觥筹交错中忘记了母亲温暖的手，絮絮的叮咛，忘记了妻子递来的一杯热茶，备好的温热汤水。忘却初心，何来始终？的确，先生用尽一生游历人世间，我想他最难忘的不是科场登第，光耀门楣，而是在见证成长的书斋中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与妻子赌书泼茶，谈古论今，与老妪追怀往日，感念母恩。即便怀才不遇、功名未成又如何，弥留之际心中怀想的不还是母亲寒夜里握住你的手为你蓄暖的感动，与亡妻琴瑟和谐的往昔吗？这些难忘的岁月是生命中最珍贵却又最易在尘世纷扰中被人们忘怀的，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高中时候读此文，只觉文辞清丽，作者寥寥数笔，就绘出母子、夫妻之间的一片深情。随着人生阅历的丰富，才愈发感受到作者着墨极淡却用笔极深，生命中多少悲欢离合在这小小的旧阁子里上演，这里有祖母的谆谆教诲，母亲的抚慰呵护，更有妻子“针线闲拈伴伊坐”的闺房青春时光，娇憨妻妹一句“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少年夫妇曾经相依相爱的情状就宛然如在读者目前。亡妻死后，阁子几经修葺，却无复当年的温情，加上作者久居在外，常年不归，物犹在人已非，心怯空房不忍归，当年还自惜，往事那堪忆？如果说浮生若梦，这梦以项脊轩起，又以项脊轩结，是作者灵魂深处永不磨没的寄托。无论天涯海角，辗转何处，此地才是生命唯一归程。亡妻手植的枇杷树如犹在，想必也只是独立月下，垂泪到天明吧，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