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宏永：二傻与小偷

二傻其实不傻。

在他很小的时候，和其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相比，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等到上学时，每次考试，不论语文还是数学，试卷要是没有选择题的情况下，分数一般不会超过十分。老师就对他父母说，你家孩子该不会是傻子吧。

他父母觉得没面子，就把他从学校领了回来，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后来人们都“二傻”“二傻”的喊，最后反倒没人叫他真名了。

这二傻虽然读书不行，但上山逮兔抓鸟下水捕鱼捞虾，包括在田地里插秧割稻，村里却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他。

二傻还有个强项，那就是能吃会喝，个子虽然不大，却天生蛮力，一两百斤重的东西，随手就能举过头顶。

时间一晃，他就快二十岁了。

村里像他那么大的，要么考上大学，要么外出打工，他父母担心他识字不多且头脑简单会受外人欺负，所以就把他留在家里，从没出过远门。

这是个夏天的中午，二傻像往常一样，村里人都在午睡，他在村里的水塘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然后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脚趿拉着一双大拖鞋，手上甩动着一条湿毛巾，顶着烈日，一边屁颠屁颠地往回走，一边小声地吭唱着一首歌《让我们荡起双浆》——你可别笑他，他在上学时只学过这一首，长大后，他也就会这一首，可惜词还记不全。

快到村口时，在一大片玉米地前，一辆摩托车吸引了他的注意，“哎，谁把摩托车放这里呢？”他正在心里嘀咕呢，突然发现玉米地里有几棵玉米左右摇动，似乎还听到有动物扑动翅膀和“咕咕”的叫声。

他把湿毛巾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地向玉米地走去。可还没等他走进去，一个矮胖子的中年人，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的东西一动一动的，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

矮胖子没想到大中午这么热，竟然会遇到人，张大嘴巴一时愣在那了。

二傻也一愣，显然不认识那人，随口问道：“你是哪个，在这里搞什么？”

“没，没搞什么……”矮胖子把袋子放到地上，擦擦头上的汗，说话吞吞吐吐，显然有点心虚。

“你是不是在偷鸡啊？”二傻还真猜对了。原来，因为夏天天气热，村民养的鸡都藏在玉米地里凉快呢。这时候村里人一般都不出门，小偷就钻了空子，可以放心大胆地偷。

矮胖子一见被揭穿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二傻几眼，马上笑嘻嘻地问：“兄弟，抽烟么？“

“烟，在哪呢？”二傻一听有烟，立马睁大了眼睛。原来二傻平时就好抽烟，因为偷他爸爸的烟抽，不知多少次被他爸爸拿根竹杆追得满村跑。

矮胖子一见有门，马上掏出香烟，并殷勤地为二傻点上，“兄弟，这可是好烟，两块多钱一根呢！”

“这么贵，我爸一包烟才二块多！”二傻用两指手指夹住香烟，眯着眼深吸一口，烟头“嗞”的一下燃着了有三分之一。他接着一仰头，“咕嘟”一声咽下去，好半天才舍得把它吐出来。

“味道不错吧？”矮胖子笑嘻嘻地问道。

“不错，好！”二傻点点头，咂巴咂巴嘴，又使劲吸了一口。其实在二傻眼里，只要是烟，都是好烟。

“这还有十来根，都给你，让我走，好不好？”矮胖子试探加讨好地问。

“好！”二傻又使劲吸了一口烟，想也不想，爽快地答道，然后接过矮胖子递过来的半包烟，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地看着，他实在弄不明白，这长短粗细都一样的东西，它怎么就这么贵呢？

矮胖子看二傻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香烟上，提了袋子，轻手轻脚正准备离开，却不料二傻一转脸，“喂，鸡，你不能带走！”

那人一楞，“你刚才不说好吗？你不能讲话不算话。”

“哪个讲话不算话，我刚才是讲你烟给我好，我没讲让你把鸡带走！”

“这鸡是你家的吗？兄弟，你看我烟都给你了，让我走吧？”矮胖子耐着性子央求道。

“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家的，这是我村里人家的。我妈讲过，别人家的东西再好，也不能拿！”二傻吸完手上的烟，随手一丢，头摇得像拔浪鼓，斩钉截铁地说。

矮胖子眼见鸡带不走，又丢了半包好烟，不由恨得牙痒痒，却又无计可施。

这时候，从二傻背后的玉米地里，又钻出来一个年轻人，手上提个空袋子，长得又高又瘦，头发没几根，却留得很长，一嘴大板牙向外凸着，嘴唇似乎永远合不上——这人是矮胖子的同伙，他其实一直猫在玉米地里，指望着矮胖子用半包香烟能把二傻买通，看到不管用，他现身了。

“兄弟，不给面子是不是？”瘦高个拍拍二傻光溜溜的肩头，虎着脸，瞪着眼，语气中明显充满了威胁。

二傻没想到后面还有人，扭头一看，“你又是哪个，面子是什么东西？我没带啊！”他这不是说笑，他真不知道面子是什么东西。

“兄弟，别犯傻好不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围着二傻，继续恐吓道。

“咦，村里人都喊我二傻，你们怎么晓得的？”二傻显得有些吃惊。

“还真跟老子较劲啊，我跟你说，老子可是坐过牢的！”瘦高个看二傻似乎油盐不进，于是把坐牢当作了吓人的资本，而且辈分也从兄弟变成了老子。

“坐牢，坐牢是干什么的啊？”在二傻单纯的头脑里，也许还真的没有坐牢的概念。

两小偷一楞，继而相视一笑，这小子是不是大脑不好使啊？

瘦高个顿时心生一计，随即点点头，向矮胖子使了个眼色，矮胖子心领神会，同时作了个决定。

只见瘦高个仗着个子高，打开手上的袋子，试图从后面往二傻头上套去。矮胖子随后乘机冲过来，准备搂住二傻的腰，两人这是打算乘四周无人，给二傻一顿狠揍，然后把鸡强行带走！

可他们低估了二傻的战斗力。

五大三粗的二傻，浑身上下可有使不完的力气呢！

二傻看到矮胖子扑上来，立刻明白过来，这两个可能要和他打架了。于是把那半包香烟往大裤衩袋内一塞（这好烟可不能丢了！），头一偏身子一晃，冲着跑上来的矮胖子伸腿一绊，大手一挥，对着他胸部“嘭”的就是一拳，顺势一推，矮胖子只觉得金晃晃的阳光下，一道黑影一闪，都没反应过来，就重重地摔了个四仰八叉，“噼里啪啦”地还带倒了好几棵玉米。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除了头发不疼，似乎哪都疼！

瘦高个一楞，伸出的袋子显然扑了个空，一低头，自己的同伙已躺在了地上，哀嚎不已。

他立马觉得不妙，高举袋子的一双手刚放下，就一起给二傻一左一右死死地抓住。瘦高个立刻觉得手臂就像给两根钳子牢牢钳住似的，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掉。

二傻这次没摔他，而是往前一靠，宽大的前胸贴着瘦高个的前胸，给瘦高个来了个“拥抱”——一个让瘦高个一生都忘不掉的“拥抱”。

只听二傻大叫一声，“哦——“，双臂环住瘦高个的腰，使劲一用力，瘦高个似乎听到自己身上骨骼被挤断的“嗄嗄“声，疼得呲牙咧嘴，脸色青紫，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二傻嘴里却不闲着：“你个狗日的，老子玩不转山玩不转水，我还不信玩不过你！”——这话其实是二傻爸爸有时收拾他时说的，没想到被他用在此时此地倒挺合适。

就这样，两个小偷，一个被二傻打翻在地，爬也爬不起来；一个被二傻死死抱住，动也动不了，只有讨饶哀求的份。

后来，村里的人终于被惊动赶来了，有人赶忙报警，把小偷送进了他们最不想去，但却是最该去的地方。

再后来，据说这村里再也没来过小偷，因为小偷们都知道了，这村里有一个叫二傻的家伙，厉害着呢。要是不小心碰上他，不但吃不了，而且兜也兜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