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根粑,难讨吃,磨烂衣衫手开坼。”这是一首家乡民谣。在湖南双峰方言里,“粑,吃,坼”基本押韵。
“蕨根粑看上去和红薯粉粑粑差不多,魔芋豆腐也是一样的颜色,但味道比红薯粑粑好吃几个倍,比什么肉都好吃,没有比蕨根粑粑更好吃的东西了。”父亲说。
“我记得,下屋里老伯伯退休回到农村,挖了点蕨根粉,还送了些给奶奶,我吃过,比红薯粑粑滑嫩一些。”比起红薯粉来,蕨根粉有一种特别的香味,略微有一点韧劲,吃起来有嚼头。我依稀还有点印象。 “他挖的蕨根太少了,充其量有点蕨根的气味,没有蕨根粑的味道。”
嫩绿的蕨也叫山野菜,在餐馆里还可以尝到。蕨根粑粑真没有吃过。我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想象出蕨根粑粑的美味。
相传,许久以前,蕨叶圆大,上面铺有一层白色的粉末。人们只要把粉末扫下来,拿回家就可以做成美味的食物。因为来得太容易,大家很不珍惜。小朋友拿蕨根粉来玩,把白色的粉末洒得满地都是,一个屁股墩坐在蕨根粉上面。观音菩萨目睹此情此景,十分生气。她把蕨叶打烂,粉末洒落到地面。这还不打紧,她又从头上拔了几根头发,裹在蕨的茎里。观音的头发很长,一直沉到地底下一米多深,粉末随着头发降落,沉到根里面。挖出的蕨根里,白色的粉浆裹着几根黑丝,据说就是观音的头发。从此以后,要吃美味的蕨根粑就成了一件十分不易的事情了。
蕨根是地地道道的山珍,十分难得。父亲回忆了他过世的父亲和兄长挖蕨根的往事。农闲时节,十六七岁的伯父随爷爷去山里挖蕨根。父亲说他那时十三四岁,身体瘦弱,力气不足,挖不出蕨根。陈年的蕨根粉末多一点。父子俩去到十多里外的九峰山上挖蕨根。九峰山乃南岳衡山的支脉,处于双峰县荷叶镇、石牛乡和衡阳县溪江乡交界处,多荒坡,稀稀疏疏长些树木。蕨根埋在一米半左右深的地底下,且每个根上面只有一至两根小手指粗细的蕨根。生长时间不够、长得太浅的蕨根,一般没有什么粉末,父亲说。好在蕨根虽细,但是连成一片,积小聚多。挥汗如雨挖上十天半个月,才稍微有点成果,能挖上几十上百斤根。挖蕨根太辛苦。早出晚归、翻山越岭去挖的人并不太多。
挖蕨根难,洗蕨根也不易。蕨根细小弯曲,缝隙里藏满泥沙。要有无比的耐心,仔细把蕨根上的泥巴刷洗得干干净净。如果沾了泥,蕨根粑粑就没法下口,前功尽弃。大冷天里,在清澈的小河里,或者是池塘的放水口,有活水的地方,用竹篾做的长刷子细心地把凹凸不平的蕨根反复刷洗,直到淘洗出黝黑黝黑的、乌金般珍贵的蕨根。
最后一个工序是钻取蕨根粉,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儿。在一棵大栗子树中间开一条槽,把洗干净的蕨根放进木槽里面,用木头做的钻锤把蕨根捶烂。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大树上挖一条槽,用石臼也可以啊。父亲说,要找一棵材质硬的树,比如栗子树。反复询问父亲,父亲总算说到了要点。原来,树木很长,可以供三四个人并排而坐,一起反复捶打蕨根。真是一个费力气的活儿!把捶烂的蕨根倒进一个大王桶(超级大木桶)里,放水浸泡,用力搅拌,努力把蕨根粉从根里搅出来。大王桶底部有口,蕨根粉浆流进下一个大王桶。第二个大木桶主要是用来沉淀,口开在腰部。粉浆和水分成两层后,从腰部把水放出,剩下的就是蕨根粉浆。
蕨根粉放入锅内,加水加热,变成粘稠的蕨根粑粑,用双手反复搓圆。为了固定成型,还会用纸包住,在火炉里面略微煨一下,扯干表层水分。蕨根粑粑成型后,大小不一,在家里过秤后,在旁边用毛笔注明斤两,定价几何。伯父挑到各条村子里去叫卖。一般也只有殷实的人家才会买来吃。贫穷的家庭靠着蕨根粑换个钱,买盐买油,贴补家用。
蕨根粉的提取过程和红薯类似。蕨野生在山里面,根又非常细小,挖掘、刷洗和捶打的过程都非常艰辛。蕨根粉的美味是对艰辛劳动的回赠。
蕨根粉吃的方法多种多样,可以汆汤喝,可以油炸着吃,也可以加水加糖调给小朋友喝。我猜那模样有点似开水冲出来的藕粉。“蕨根粉比藕粉好吃得多。这世上,没有比蕨根粉更好吃的东西了。”父亲反复说。
“有多好吃?”
“细滑得好,油煎一下,喷香的,又劲道。”
在生产队吃大锅饭的时候,农闲季节,也会派一两个人去九峰山挖蕨根,晚上住在九峰村民的家里。父亲说,其时水口村有个姓陈的伙计在山里放羊。小羊抵抗力太差,时不时就死一只。饥荒岁月,个个饿得很,到附近的菜地里偷几个萝卜,煮嫩羊肉吃。不吃荤的父亲也分了一碗萝卜,吃进口又吐了出来,一股羊骚味。父亲说:“饿得要死,硬是吃不下。”
“蕨根粉挖回来后,是一起吃吗?”
“那一点蕨根粉哪里有得分,根本分不到自己碗里。上面有干部来,才掏一点出来煮,再到园子里找些好一点的蔬菜,招待客人。”
父亲记得,有一次,并没有干部来,也没有会议。生产队长假托有事,把一个有几张脸那么大的蕨根粑粑拿走了,也不知道拿去了哪里。其时担任保管员的父亲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拿走香喷喷的蕨根粑粑,一点都没有分到。
“有机会,我回去要问问他把蕨根粑粑拿去了哪里,什么人吃了。”父亲笑着说。父亲年近八十,当年的生产队长黄伯伯八十多了,是生产队为数不多知道蕨根粑粑这段历史的老人家了。
父亲的记忆慢慢退化。我不断地询问,不断去打捞,时不时勾起他记忆里的碎片。问得多了,父亲有点气力不支,又觉得我很好笑:“都过去了的事情,问来做么子?”我就好奇,祖祖辈辈,贫贱如蕨,在穷山沟沟里怎样熬活下来的?
那时的九峰山没有主人,无人管理,树木很少,一片荒山。人们去挖蕨或者打猎,常常点上一把火,烧掉灌木荆棘。“一烧半个月,站在家对面的山头上,都看得见十几里外九峰山上的熊熊大火。”父亲说。这一把把山火,烧掉了干枯的蕨叶,烧掉了野蛮生长的灌木丛,毁掉了零星的树木楠竹。地下的蕨根却完好
无损,年年春天绿意盎然。没有了其他植物的遮挡,尽情地沐浴着阳光雨露。柔弱无骨的蕨,年复一年,把根使劲往大山深处扎。 据说,蕨是一种古老的植物,曾经是恐龙的主要食物。《国风·召南·草虫》记载: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古老的欧洲人也曾用蕨根粉来做面包。李时珍笔下是这么写的:荡皮作线食之,色淡紫,而甚滑美也。
《本草纲目》记载:蕨根去暴热,利水道,令入睡。李时珍又说,蕨的缺点在于它性冷而滑,能利水道,泄阳气,降而不升,耗人真元。看来,蕨根好吃,但不能多吃。不过,蕨根粑粑难得,想多吃亦不能也。
我打开电视机,搜索《舌尖上的中国》第二季《心传》,湖南宜章莽山,瑶族人们在挖蕨根,做蕨根粑,方法大同小异。电视里面,小朋友们吃得津津有味。
“看得到,吃不到咯。如今九峰山开发了,种上了树木楠竹。蕨都没有了,没地方去挖蕨根了。田间地头的蕨也不多了。田土都有主人,搞不好把人家的田块挖烂了,挖不得。”父亲叹息道。
▌作者: 彭海英,大良文化中心任职,爱读书,爱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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