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丽莎：照镜子

小白从不照镜子。

男人嘛，照什么镜子！

人们都说他气宇轩昂。

新婚那天，他破天荒的第一次照镜子。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剑眉、冷目、棱角分明的国字脸。

俊！也寒气逼人，一副鬼神不沾边儿的金身模样！

他记住了自己的容貌。

国有大中型企业改革如火如荼。企业裁员、重组。他凭着出色的规划与统整能力步步高升。

一夜间人们没了干劲儿。倒闭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很多人希望申请破产。仿佛那并不是一件坏事。他的力挽狂澜似乎愚不可及。障碍与阻力，来自一张无形的手。

他百无聊赖的看起儿子的神话故事，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叫做“精卫”的填海鸟。

一阵急促的敲门：“白厂长，出事了……”他飞奔而去。

一起重大的安全事故，足以毁掉一个企业。

助理小王说：大丈夫相时而动。

白厂长，只是副的。人们聪明的把“副”字去掉。

他看了小王一眼，他还非常年轻，没有自己年轻时候的气宇轩昂，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依然不喜欢照镜子。他无需照镜子。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九岁。十五年间，夸他气宇轩昂的赞誉之词从来没断过。

他确信自己符合一个中年男人的气质！

妻提醒他洗面、照镜。他突然觉得现在有时间做这些了。他去了推拿按摩店。那是一双温柔细腻的手，面部按摩时他睡着了。按背的时候他大发雷霆：你这是按背吗？挠痒痒也没挠到正处！

他染发，不断的变换发型，打摩丝。理发小哥说帅极了，他站起来就走，面前的镜子瞅都不瞅一眼。

企业效益下滑不是一年两年了。人浮于事他不是不知道。但他记着小王的话：大丈夫相时而动。

副的。不是法人代表。不担全责，还可以推。小王似乎比中年白还老道。

他的冷目逐渐温和，面部线条也柔和许多。随波逐流多省力！年轻时候的凌厉，使多少人望而却步啊。领导找他谈话，意味深长的说：小白，改改你那脾气，现在的年轻人，脑袋都活着呢。

小白熬成了中年白，几乎变得憨态可掬了，人缘越来越好。随着人缘越来越好，厂子效益也越来越差。

但，这与白，有关系吗？

四十岁生日那天，妻买了穿衣镜送到他的办公室。

晚上，他读《后羿射日》。

尧之时，十日并出。 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 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鸟尽死，坠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

妻做了批注：大多数选择明哲保身，忍受也比牺牲强，大家都在忍受。只有后羿开始行动。尧是他的心。忧患意识正是来自那颗拯救万物的心。于是他成了神，并被后世记住。

第二天，中年白的办公室。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眼神里满是精明的世故与圆滑，还有几分不屑。

他一拳打过去。那货立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