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作家 || 殷天堂 ：锁王与小偷

我和表叔原是同监狱刑满释放人员。一个是我表叔，偷窃坐牢，2年零6个月，表叔名叫杜紫藤，人们习惯叫他“肚子疼”。一个是我，无业游民，祖传的锁王，当代开锁小发明家，因误开锁入室，判入狱6个月，名叫郝痴醉，人称：“好吃嘴”。一个锁王，一个小偷，我们一碰面，有着亲戚关系，就容易结成入室盗窃队子。人家扶贫结成帮扶对子，锁王也与小偷结成偷盗对子，这是新年的新动向。由于生存所困，两人都不愿收手，甚至从操旧业，一拍即合，狼狈为奸。所以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我们合谋去了已经退休的县长家，我把铁丝插进锁眼里，10秒钟不到，左手指轻轻一弹，房门就被打开了，表叔走在前，我走在后边，俩人蹑手蹑脚一前一后潜入县长室内，我们熟练地打开冰箱，拿出面包和饮料，坐在桌子上，窃笑着大摇大摆偷吃面包，然后才开始翻箱倒柜偷窃东西。

表叔是个惯偷，我是个新手。表叔瞅见我戴着黑色头套，就猛拍我的脑瓜子，这是表叔警告我的习惯动作。表叔说：“真正的盗贼不用伪装。”对于偷盗，我确实是外行，还有点紧张。我怕入室有响声，就故意脱掉鞋子，县长闻到我臭脚的气味，就熏醒了，县长醒了，他坐了起来，披件上衣，县长放心地说：“没有了，算上你们，小偷已经光顾了7次了，原先的6个波次在我家翻了半晌，都哭着走了。”我对表叔说：“咱也走吧，家里没有东西，县长也发现了我们，走吧。”结果，我们出门时，床上的县长就喊道：“走时请把我家的房门关上，我要睡觉。”

我和表叔走到大街上，表叔看见我手里拿着一把钳子，又拍我的脑瓜子，表叔说：“小偷不能留下痕迹。”我发现，从县长家里出来，表叔心里很难过，从县长家出来时还魂不守舍的，我问：“这是咋了？”表叔说：“心里慌张。”

第三天晚些时候，通常是在午后，午后没人，外面下着雪，静悄悄的，容易下手，也容易得手，我们又去了县长家。表叔说：“我不信县长就这么穷，屁股上没夹屎尿。要不，还当个球县长？”表叔嫌我笨，就提醒我：“偷窃时不能放屁、瞌睡、咳嗦和打喷嚏，弄出响声。”我吃完县长家的面包，也许是霉变了，我突然连放了三个响屁。又把县长吵醒了，还是那个退休的县长。县长重病，勉强坐了起来，披上上衣，责问道：“你们找什么？我说过了，一分钱的东西也没有。”表叔连忙给县长跪下了，他先礼后兵，咄咄逼人。表叔坦诚表白，指手把县长指责痛骂了一顿：“告诉你吧，我们是小偷。什么东西？当个熊县长，一毛钱的东西都没有，真为你丢人。”县长说：“噢？你是小偷啊？你们发现东西了吗？”我表叔生气地朝自己脸上狠揍了一记耳光：“县长大人，真对得起你呀？影响你睡觉了？啥东西也没有。”表叔把我从蹲着的地方揪了起来，我和表叔生气的摔门走了。走在大街上，表叔哭了，他说：“真没有想到县长这么穷，让我们丢尽了脸面儿。”

开始，我们的阴谋没被县长识破时，表叔装模作样地欺骗县长说：“我们没有来晚，也不是小偷，是来看你有病的。”县长激动地说：“理解万岁。”表叔说：“是的，我们是有良心的公民，绝非小偷。只因走错门了，才误入你家。但是，真没想到，你却这样穷困潦倒，你的家人呢？”县长哭了：“我患了重病，无钱治病，家人吓跑了？”表叔说：“人家当县长的都富得流油，一看你就是个穷光蛋，瘦儿吧唧的，你咋不贪？趁着退休捞点儿？也不枉当了一回县长啊？真是个窝囊废。”县长说：“职责所系，我是一名党员？”表叔说：“你是党的人，清廉，这是你的本份。俗话说，人家捞，你不捞，老婆说你是草包；人家赌，你不赌，背后说你二百五；人家嫖，你不嫖，大家一起造你谣。我看你就是个活傻屌。这个问题，你咋理解？”县长说：“一个共产党员的本色，一是干革命，二是笑对毁誉。”表叔看看县长混得实在是太可怜了，表叔就带着我垂头丧气地走了。临出门时，我嚎啕大哭，觉得县长太可怜了。表叔气得直跺脚：“啥也没有捞到，还被县长撸了一顿，上了一堂政治课，真倒霉？”县长却说：“我要睡觉啦，走时，请把门关上吧，以后就别来了，我没有东西，你们也不会难看。”我没走，我同情县长的遭遇，敬佩县长的为人，就跳起来猛扇了返回来表叔一记耳光：“快把钱掏出来？”表叔说：“咋了？我没钱？”我又对表叔猛吼一声：“快把你的钱拿出来吧，给县长治病？”表叔说：“除非再偷？你也知道，今年市场行情不好，连猪肉都吃不起了，我已身无分文。”

我们溜走了。我们来到大桥下面，我蹲下去，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了起来。表叔说：“你这是又演哪一出戏吗？我们是小偷，是贼啊，你知道吗？别人都骂我们小偷是没良心的。”我立马不哭了：“任由别人骂去，嘴长在他们脸上，我管不着，反正我要救县长，决不能让清官吃亏。我是小偷，但我是有良心的小偷。”为表达我的决心和意志，当着表叔地面，我把自己的左手指剁掉一截，血流如注。表叔说：“偷了上千次人家了，还没有见过县长这么穷的，什么玩意儿。县长这么穷，简直不是人？你看他家的沙发破了一个大洞洞，椅子也是胳膊腿不全备的，我就知道县长家里真穷，不是故意装的。”我说：“凭我的知觉，县长很穷，过得清苦，太苦了。”表叔说：“我不信世上还有这样穷的县长，除非在中国啊。”于是，表叔报了案，说他是个小偷，临到县长家，县长生病躺在床上，表县长说：

“没钱，要命有一条，这是啥话？果然没收出东西，这不是要过年了吗？该是我们小偷出头睡不着觉的日子了，我们怀疑县长隐藏了值钱的东西。”结果，警察来了，弄出来一个清官。

表叔谎报乱情，被拘留了7天，被派出所放出来了，因为没有实质内容。我不相信，却又感动了，对偷东西却充满了自信。因为我打听到县长的女儿在扫大街，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清洁工。所以，这是天经地仪的事实，我便对县长肃然起敬了，我很敬佩县长的人格和品德，这是我当锁王被感动唯一的一次。也感动了表叔。怎么办呢？表叔说：“我们要救县长？”我问道：“怎么个救法？”表叔说：“偷窃，只能拆西墙补东墙了。”我们又去了作家家里，作家正在伏案写作，我们撬开锁，明目张胆地走到作家跟前，然后坐在作家的椅子上，我们用眼睛盯着作家，作家说：“你们是小偷吧？不好意思，我除了手稿，家里值钱的东西，随便拿？随便翻？”表叔严厉地说：“我们要钱？”作家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说：“我是一个穷作家，来我家基本没有希望，因为我也饥饿，身无分文啊。”表叔说：“听说你出版了一本《小偷与盗贼》的书，市场销售很火爆，赶紧把钱拿出来？装穷？难道你比小偷还穷吗？”作家说：“小偷没我穷，你们想要干什么？”表叔说：“我要救一个人，需要一些钱，急用。”作家说：“救县长？县长不都是贪污犯吗？你们想敲诈我、讹我，你们的算盘打错了，如今作家如乞丐，穷的叮当响，我没钱，我不惧怕你们？”表叔说：“那我们就走了，你别后悔？”当我们跨过门嵌时，作家叫住了我们：“真是想救人啊，容我再想想？”表叔说：“你是一个穷作家，我们就不为难你了。”作家说：“我同意卖书救人，我相信你们的话是真的。”

表叔说：“再没别的办法了。如今的人，都不是人。你说你颜值高，洗了脸试试；你说你是土豪，扶老太太试试；你说你人缘好，向朋友借钱试试。”作家很幸苦，向他的所有熟人、弟子和读者群推销售书，结果他们答应都去购买，作家也做好了签名售书准备。可是，真正光顾的读者却是寥寥无几。作家也感到无奈，三天才卖出一本书，这本书还是他的老师买的。表叔咬咬牙说：“下午去银行行长家里看看吧？”可是银行行长家饲养一条藏獒，我们不敢靠近。还是我最聪明，设计个圈套制服了藏獒。在银行行长家，我们翻箱倒柜，一分钱也没有找到，我们失望到了极点。我埋怨说：“今年是咋搞的，好像一切都是背道而行，连银行行长家里都收不出银票子，这就奇怪了。”表叔不死心说：“银行行长没有钱？不大可能啊，这些人都是狡猾人。”我又扇了表叔一记耳光，说：“你笨啊，在床下安装一部窃听器啊。”果然，银行行长与情妇调情时，他无意中说漏了嘴，交待了藏钱的地方和秘密，我们如获至宝，就决定干了，反正银行行长也不敢报案，他若报案，又是一个贪污犯。俗话说：“贪污的背后就是坐牢。”不信，你敢触碰法律试试？别说你是一个操蛋的银行行长，就是天王老子，也治罪！

县长的性命保住了，县长主动跟我们跪下磕了个响头，表叔说：“这是咱小偷的荣耀。”我说：“小偷也是有良心的。如果不欠谁的？谁想做小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