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历来是隐者的去处,现在仍有千人在其中修行。我去拜访了一位,他已经在山洞里住了五年。对我的到来,他既不拒绝也不热情,无视着,犹如我是草丛里走过的小兽,或是风吹过来的一缕云彩。
他坐在洞口一动不动,眼看着远方,远方是错落无序的群峰。我说:“师父是看落日吗?”
他说:“不,我在看河。”
我说:“河在沟底呀,你在峰头上看?”
他说:“河就在峰头上流过。”
他的话让我大为吃惊,我回城后就画了一幅画。我每每写一部长篇小说,为了给自己鼓劲,就要在书房里挂上为新小说写的书画条幅。这次我画的是《过山河图》,水流不再在群山众沟间千回百转,而是无数的山头上有了一条汹涌的河。
他是在秦岭,我曾经去看望一位老人。这位老人是我一个熟人的亲戚,熟人给我多次介绍,这位老人是他们那条峪里六七个村寨中最有威望的,几十年来无论哪个村寨有红白事,他都被请去做执事。即便如今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但谁家和邻居闹了矛盾,哪家兄弟们分家,还是用滑竿抬了他去主持。
我见到了老人,问他为何如此德高望重,他说:“我只是说些公道话而已。”
再问他怎样才能把话说得公道,他说:“没有私心、偏见,你即便错了,也错不到哪儿去。”
我认了这位老人为我的老师。
一个女儿为父母收拾遗物,阁楼就像旧仓库,到处是旧书和电话簿,摞得比人还高。式样该进博物馆的服装,包装的盒子还未撕开。不知何时买下的布料,质地早已发脆。像出土文物一般陈旧的卫生纸,不起丝毫泡沫的洗涤剂……但房产证、银行存折、名章等重要物件,却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我是不会给孩子们添任何麻烦的……心想,人不能在死亡面前好强,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她把父母家中的家具、衣物、餐具都处理了,最难办的是,母亲生前花了250万日元自费出版的自传,剩下100多册,无法处置。再三考虑之后,女儿双手合十默念道:妈妈,留下来的人还要生存,只有对不起您了。说完,她只收起四部自传,其余的都销毁。母亲的日记,她带走了,但每读一遍,都沉浸在痛苦之中。当她49岁时,先烧掉了自己的日记,然后把母亲的日记也断然烧光,从此一了百了。
风靡全球的《廊桥遗梦》,其实也是一个从遗物讲起的故事。死之前应该做的事,似乎还挺多。如果疏忽了,有时是难以弥补的缺憾。一位妻子患病住进医院,丈夫天天守候在床边,寸步不离。妻子刚开始是感动,随之是生疑。终于察觉到自己得的不是一般的病,丈夫是在尽力增加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间。她深深地不安了,一再强烈要求出院,回到自己家中。丈夫知道她病情重笃,哪敢让她走,只好不断说“明天我们就办手续”,敷衍她。女人终于在一天夜里,大睁着双眼走了。丈夫整理妻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与情人八年相通的记载,总算明白妻子……
全文链接——毕淑敏 :筹划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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