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青年 ：羊缘

在几十年前那还不太久远的岁月里，我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时，就已经对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喜欢羊的“咩咩”叫声，喜欢它们那憨态可掬的眼神和白白厚厚的卷毛。当然羊群里面也会有许多毛色各异的山羊，它们的毛冬天也会很厚实，同时也很长。而无论山羊还是绵羊，在这北方的冬日里，毛发下还会有一层厚实的茸毛来为它们保暖。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尤其在冬天里喜欢呆在羊过冬的暖圈里，同那卧在屋地里的羊嬉戏交流。它们会用温柔的眼神盯着我们在它们当中走来走去，摸摸这个的弯曲大粗犄角，又抱抱那个可爱的陪伴在母亲旁边的小羊羔。那母羊会用温馨的目光注视着它的宝宝被我们抱起而显露出无所谓的样子，有的母羊也会伸脑袋嗅嗅被我们抱起来的自己的羔羊。而我，甚至还喜欢嗅羊圈里的这股浓浓的羊膻气味。 

白天生产队放羊的爷爷赶着羊群走了，我和小伙伴们还会掀起他挂在羊圈门上的草帘子，放下上扣着的门钌铞，然后推开两扇木板门，进入暖暖的、宽敞且黑咕隆咚的暖圈里嬉戏打闹，一来图个冬天羊圈里暖和；二来可以尽情地玩耍，大人们是不会找到这个处在村外隐秘的屋子里的。我们几个小伙伴们还很喜欢同羊倌老爷爷搞恶作剧——总是把他晚上用的夜壸藏在他的被子里，在他睡觉时东找西找无果的情况下，无奈地拉开被子入睡时，那夜壶却从被窝里滚将出来了。这时，他会裂开他的厚嘴皮子一个人乐，并连说两声：“他妈的，他妈的！这些毛小子们太坏了！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们！” 

但等到第二天，我们再去了时，他好像已经把那场恶作剧早给忘掉了一样，并没有提起过。 

羊圈里有厚厚的一层羊粪，就好象是专门为我们铺就的软地毯一样，我们几个一点也不在乎脏净的傻小子在里面疯玩摔跤，反正跌倒了有这羊粪地毯接着，摔不着！ 

在挨过严冬，春暖花开青草冒头时，就到了一年一度羊群最难掌控的阶段了，因为有了青青的嫩草，那羊们就会到处寻着吃，因为它比那干草枯叶要好吃太多了。但由于是初春刚萌发的草，还太少，根本不够这一大群羊吃的，然而有了这香甜可口的尖尖青草，去年那干枯的草这时就显得难以下咽了，羊们就会四处找寻那嫩草吃，所以人们就把这段青黄不接的时候称做“跑青”，羊们四处奔走，放羊人就很难约束它们。其实，这种时候牛也是一样的难管束，但由于牛群相对头数少，一群最多也不超过三十头，而且牛行动也较迟缓，还是比那动辄上百只一群的羊好掌控的多。 

所以，每年到这个时候，生产队都会天天给放羊人增派一名助手，因经常会派一名半大小子当助手，因而也称之为小放羊人。这个小放羊人要听大放羊人的指挥，主要就是替他赶那些不听口令，一心在较边远的地方找寻青草的个别的羊只，以免弄丢了它们。人们通常把这些羊称为“歪羊”，其意思就是比较狡黠不听召唤的羊儿。 

这天，生产队长终于派我去做小放羊人了，我心中很高兴。由于平时就喜欢这些憨态可掬的羊们，尤其是那些绵羊们，我腿脚又快，又不知疲倦，上窜下跳的，只要那大放羊爷爷喜欢我，我宁肯天天给他当助手。虽然说这个活非常辛苦，翻山越岭的，但咱自小在山沟沟里长大，再陡再险的坡，说实在，对咱来说，真的有点胜似闲庭信步一般的感觉，什么穿荆棘、攀岩石，那都是咱从小练出来的拿手好戏——太不在话下了！ 

但这第一天担任小放羊工作的我就出事故了。 

有个山羊很歪，它在那涯边贪吃嫩草，不随羊群走，也不听放羊人的召唤，大放羊爷爷就指示我去赶它，也不知怎么的，我竟没有走去赶它，而是顺手从地上拣起块如桃核大小的石头抛过去打它，这时那领头羊正从我的远处走来，不知怎么的，我扔出去的那石块竟然打中了它。只见这领头羊叫都没叫一声，便立时应声倒地，它的四条腿略蹬了蹬便不动了。大放羊爷爷跑过去一看，对我说：“吉栓，你打到它命门上了，要害部位，死了！”他显得极心痛，接着说：“是我的疏忽，我忘了告诉你，扔石头时先要喊一声，那羊就会有警觉，它会注意到你扔出的石头是否是冲着它来了，因而它就会有了防备。可惜了，我培养教育一个领头羊很费事，很不容易呢，它本来还可以为我服务两三年的！” 

而我心里也很紧张和自责，紧张是担心队长会不会惩罚我；自责的是，我非常喜欢的这只领头羊，它懂事，平时只要放羊爷爷一喊它的名字，它就会象接到上级的命令一样，很能领会精神，立刻跑在羊群的前头，那系在它脖子上的大铜铃铛噹噹地响着，带领着这一大群羊向放羊人指定的方向走去。而它，今天竟然在我贸然扔出手的小小石头下倒下去了，死于非命，这样一条健康且具有超级灵性的鲜活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我小小年级竟然亲手杀死了它，我的罪过不能说不大呀！ 

特别是等到每年的春夏交接之时，百花盛开，群山绿遍，草肥味美，那饥饿了一冬，靠啃食枯草败叶熬过来的羊群，毛色也重新鲜亮起来了，都脱去了过冬的肮脏旧毛，换上了从皮肉里长出的新鲜毛发，就如同人换了新装一样漂亮了起来，身体体重也增加了不少。它们个个精神饱满，好斗爱玩的公羊们也重新焕发出了雄赳赳的斗志。 

终于，我期盼已久的羊在野外卧地过夜的时候到了。 

可能大家有部分人不明白“卧地”之说，这种现象在我家乡灵寿南营一带的上世纪六七十甚至八九十年代都很流行。那就是每逢春夏之交时分，天气暖和，百花盛开青草丰盛之时，农村里的一些坡地、旱地就快到了耕种的时候了，由于生产队没有足够的粗肥料给这些不太被重视的玍古地使用，而且有的地在高山或是偏远的地方运送粪肥也很费时费力，人们就想出了用羊群晚上去那些地里去卧宿休息来使该地增加肥性的法子。说实在的，这一招还很有效，生产队把需要卧宿的地块位置提前通知了各队里的放羊人，傍晚这些放羊人就会把羊群赶来这里集中起来卧宿。由于是几个生产队里的几群羊一起集中来卧地，那羊群队伍的规模自然就壮大了起来，大致有七八百只羊吧，有山羊和绵羊两种，齐压压地休卧在地里，甚是壮观，所积的粪尿自然不会少！

之所以我盼望这种卧地集肥的活动，是因为有我感兴趣的事情会在这种夜里发生。 

前面讲过，这时候的羊精神饱满，玩皮劲十足。这不，今天生产队长终于通知我，要派我和另外的两个大人去看场子，因为卧地的羊只很多，又是在野外，晚上必须要有三个以上的人看着它们，以防止它们夜间乱走，三个人在羊群周围分三个点守定场子。还要在夜里轰赶它们至少两次，如果任由它们卧在那里不动，那它们的大小便相对来说就会少很多，轰赶它们几次目的就是让它们多排大小便，以达到肥地的目的。 

一听说队长要我今夜去看场子，当时我就很兴奋，赶紧收拾吃晚饭，然后简单拾掇一下，多穿了一套衣服，北方的这个时候晚上还会有些凉意，又带了雨伞，以防夜里下雨。再用个挎篓把这些东西都盛了，就挎着向那羊卧地的方位走去。 

等到几群羊都入了卧场，休息了约有两个小时。这时我就走入羊群里挑选了一只体量肥大且有一对呈螺旋状拧了几个圈圈的粗大羊角的壮年绵公羊，然后我手抓住它的一只角，轻轻一提，它就顺势站了起来，随我走入了一片空场地，而后我又如法炮制地选定了另一只同样肥壮且有着同样一对大犄角的绵公羊，拉着它走在先前那只立在空场上的公羊对面。然后我用手在它们各自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口中道：“哨律律”，只见这两头公羊便心领神会，它们互相望定对方，同时各自向后退了约有两丈来远近，然后同时各自发力，疾速地向对方猛冲，一瞬间两只羊的四个大角便撞在了一起，在撞击的一刻，只听“咔嚓”一声沉闷的大响，第一回合的交锋便结束了。然后它们两个自动分开，又各自快速地向后退，接着是再一次对撞。它们如此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一系列的动作。它们似乎越斗越有劲头，精神十足。我则聚精会神地、目不转睛地进行全程观看它们的精彩表演，觉得这种场面特刺激，比那牛碰头好玩太多了，简直令我十分的兴奋！我不由口中不住地“哨律律”地给他们下达着指令。而它们则越斗越勇，仿佛要无休止地就这样对撞下去。 

如此时间一久，两只公羊鼻梁以上至额头突出的部位就会被猛烈的撞击而碰出血，红艳艳地。这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思，它们会不会感觉很痛呢，那猛力的对撞，力道之大，足足有四五百斤吧，它们的脑子会不会因此剧烈的震荡而破裂呢？如果是人的话，那肯定是受不了的，非当场瘫痪了不可！ 

我始终有些搞不明白，它们那四条细细的干柴棍一样的羊腿支撑着那么重的一个身体，且还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战斗能量，真是奇迹呀！ 

然而我又会同时想另外一个问题，它们这样拚命地碰头，究竟是在玩游戏呢还是在打架？但看它们的神态，似乎也并不是在拚命地打架，而更象是在人的介入下在玩一种它们自己喜欢的游戏。奇怪！羊这种动物太有意思了！尽管它们两个不亦乐乎地用尽全力地争斗，而别的羊们几乎没有对它们感兴趣的，大都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一边眯着眼睛，一边口里在不停地反绉着存放在胃里的食物。 

等这两只羊终于停下来后，我也饱享了观看的乐趣。过了一会我却又突发奇想，何不让那山羊同绵羊碰碰头呢，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场面呢？ 

于是，我就重新找来一只大个的绵公羊与一只大个的山羊公羊，结果它们两个也照样在一起猛撞，只是却别有一番风景：绵羊退而猛前冲，山羊直立来迎战。各行其道逢敌手，别样打斗战犹酣。只见那公山羊在绵羊向后倒退，准备向它发起攻击时，它却立定在那里静止不动，观察对方的举动，只是等到对方快要冲到它面前时，它才会突然如人类一般直立起来尔后从上往下俯冲去迎击那绵羊，两个羊的羊角碰撞时，同样也会发出“咔擦”的闷响。只是那山羊的犄角同绵羊犄角在外形上有很大的不同：山羊的两个角是直立向上生长的，只是上半部分自然向后倾斜，且两角之间的间距很窄，有时它用角去攻击别的羊时，无意间会夹住对方的腿而无法拿出，甚至会因此造成对方腿部受重伤；而绵羊的角却是从两耳根部分别平行向两外端伸出，且特别粗壮而极度扭曲弯转，因而无所谓两角间的间距问题。 

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到了临晨两三点钟时，羊群己休息好了，且大多已感觉腹中有些饥饿了，这时，看场人就需要打起精神注意了，有些很精明的羊只会走近看场人，而且它还会留意仔细观察，看这个人是否困了或睡着了。如果让它准确地认为你这个人睡着了，那它就会悄悄地开溜，走向山坡或是附近的庄稼地里去寻找食物。这时如果看场人不出手制止，那么其它的羊就会如法炮制地也跟着开溜，导致群起而效仿。一旦造成这种局面那就有大麻烦了，毕竟看场人不是放牧人，重要的是在夜里，那羊走到哪里去了，是无法看见的，会对此局势无法收拾而彻底使羊群四散奔走…… 

因而做为夜晚的看场看羊人，玩归玩，耍归耍，却是需要全神贯注地注意聆听动静，时不时地用手电筒照看一下，做到尽职尽责，确保羊群万无一失！ 

只要是人类饲养的动物，就都具有它的可爱之处和它应有的特殊价值。羊也不例外，它们极有灵性，以人类为亲密朋友，能与人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和谐相处。它们有同猫狗一样的可爱之处。至今我回忆起同羊相伴生活的那些快乐时光，还会倍感温馨！ 

看吧，经过它们宿卧过的那些贫脊的山坡地，到了秋天只要有两三场知时节的好雨，就会长出绿油油的土豆、蔓菁或是玉米。要是土豆和蔓菁，必然茁壮，根茎块大。挖几棵土豆，可以就地取材，烧着吃，那可是喷喷香的美食；要是蔓菁，拨出来，剥了皮就可入口，清脆、香甜，水份足而可口，简直可以同最可口的水果相娉美；而如果是玉米棒子，那就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美食了！掰几棵大而肥胖的鲜玉米棒子，就地取材，割一堆青绿酸枣棵，连同那绿色的酸枣，只要在它下面放一把干茅草，即可点燃，刮杂杂地燃烧起来，将那带皮的玉米棒子放置在最上面烧烤，待那熊熊火焰乘着山风刮杂杂燃烧怠尽时，再拿起玉米棒子来看时，所剩包皮已成黑色，也将烧尽了，剥下这仅存的一点包皮，你就会发现，那玉米粒已经被烤闷熟了，也变得焦糊起来，就会有一股浓烈的扑鼻香味袭来，入口浓香，那感觉，真可堪比世界上最美味的食品。比那大街小巷售卖的水煮玉米好吃千百倍！对于这种美味，当今城里人是根本无法享受到的！ 

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羊卧地这种事情在农村中已经不会再有了；我前面所讲的这些有趣的故事也不可能再发生了。唉，一个时代就这样走入了历史。 

感谢人类的朋友——羊的存在，也只有人类与自然做到真正的和谐相处，这个世界才会有永恒持久的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