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育华 ：无声的雨

刚进入初伏天，太阳铆足了劲地晒，热浪腾腾不知是从地下窜上来的还是从天下扑下来的，反正就是热得没地方躲，气温31℃、37℃、39℃的一天高过一天。人们惊叹才进入初伏天，天的脾气也太急了吧。为了降温，一天甚或洗三次澡，地里的玉米叶拧绳绳，菜地裂开一指宽的缝子。盼雨。

第三天夜里没有征兆地下起了雨，踏踏实实的中雨，地面滋润着，雨滴点点入地。那天刚好是周末，我回到了娘家，母亲喜滋滋地说，你看，门口的黄瓜、白菜、西红柿不用艳红提水浇了吧。

雨保持着不大不小的态势下着，娘家门前荷花的花瓣有的被雨打得掉落到低处的荷叶上或飘在水面，黄色的花蕊外露，荷香就格外觉得四溢。

从表象上看，妈妈生活在画中，呼吸的是花香，吃的是绿色食品，眼前有满眼开得酣畅淋漓的荷花，还有各种应季的花，木槿、十样顶、太阳花、月季、指甲花、喇叭花，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家门口、有自种的黄瓜、西红柿 、葡萄、桃子、核桃。可是这些，母亲已经不想着吃，她没有多少胃口，只满足于天天与它们在一起。

母亲说，你看家门口多美，你看那些娃穿那个长袍子多好看，跟在戏里一样。妈说的戏服是一个一个一群一群穿汉服徜徉在景区的孩子和姑娘们。我是被眼前的美景牵扯着，心里胀满了兴奋和快乐。

可是听到母亲又说，那娃给咱做饭去了，十来岁，就能做饭了。还说，悄悄地，他在楼上，一会儿就下来了，这不是他的护膝！是他的，他一会儿就来了。

我说，妈，你糊涂了，我们一起出来锁了门的。那个护膝是前几年因为你膝盖疼我给你买的，哪里有什么孩子。

她又说，老大么，回来了，你还不信，我不知道啥？你不哄我。

母亲还说了许多让我迷糊的话，看着母亲没有逻辑认真地说着胡话、认真地争辩着，我的心在呜咽。我没有听错，是母亲在真真切切说着胡话。

我的心跌到了冰点，我想对老天吼：能不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会让母亲不糊涂？我怎么面对母亲的年老？谁能拯救母亲？谁能拯救我们、我？怎样让老人们都能安度晚年？

我就这么怏怏不乐从娘家回家，雨一直下着，霹雳啪啦，有着要把这个世界下垮的势头。

密织的雨帘，网住了我的心，我想透一口气，就把自己的无奈和忧戚记下来，发在微信朋友圈里，然后独自一个人坐在家听屋外的落雨声——单调无趣枯萎的雨声啊。

等我再次拿起手机，我看到我的这段文字下面竟然有了26条留言：

“老妈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人有时会自言自语，让到医院住几天，她是老年人常见的脑萎缩。”

“再难也要面对现实。”

“陪伴，对话，交流。”

“人年纪大了，有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年老是自然规律，心里别太着急。陪着老人谈心对老人和对我们自己来说都是一种幸福！”

“我看，老母亲身体还行！没卧床就千感万谢，求老天爷照顾了！！！”

“母亲硬气一辈子，我们无法改变老人的生活方式，试过多次，屡次失败。这状态肯定会成为十年后老年人的通病，我们也是一样。老来难，将来多出来的是钱、房子。”

特别是保姆艳红妹妹发来的“我有时也愁，看着你眉头紧愁的脸，小事一般我不给你们兄妹说，不让你们操心，我觉得我会尽力处理好的，我会尽力的，放心，有什么情况我会立马打电话给你们。”

……

我心中的郁结一点一点松散开，是啊，和有些老人相比母亲的现状算是好的，母亲有我们兄妹三人照顾，有艳红贴心照料，等到我们这些仅有一个孩子的独生子女家庭的大人也变老了时，我们的境况应该不如母亲现在。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母亲自己并没有感到痛苦，她只是将过去的、未来的，回忆的、想象的，你的、他的、我的，放乱了，说颠倒了而已。

雨又持续下了一周，气温由39℃下降到了十几度。人们的衣着由裙子短裤陆续换成了长裤长袖，这个夏天的这些雨天，天气甚至凉爽得有点阴冷，时令好像倒退到两个月前，天气也狠狠地任性了一回。看新闻，南方大面积遭受洪灾，国内疫情控制住了，境外输入病例不间断地出现，全世界的疫情没有休止的迹象，中美博弈日益加剧，这一切将如何安息？

周末，打着伞我又回到了娘家。

因为多雨，绿苔爬上了我家柿树，爬上了围墙，漫上了砖铺的地面，砖与砖的缝隙处长出了绿茸茸的苔类。门前母亲栽的月月红开得格外艳，带着露珠给母亲眨着眼，母亲看见了又笑着指给我看。

母亲走路有三种姿态，不拿拐杖走路、拐杖拄在右手走路，还有一种我认为最霸气，是她将拐杖拿在身后，两手各反抓着拐杖的一端那么撑着。我给母亲指她脚下不远处的水滩，让她慢点走，母亲不看脚下，很自信地将拐杖拿在身后走，像是对我挑战似的说“不咋！”其实几年来母亲走路很慢，一步能走不到五寸。

母亲对她的“猎物”眼尖手快，她的眼力一点不差，甚至比我更眼尖。毫不落后于年轻人，刚刚还和我一起坐在桥旁的亭子里拉闲话，忽而她起身了，我问她要干什么，她没说什么已经走出了亭子，弯腰并手伸向一个别人丢弃的饮料瓶，我走上前去迅速地拾起她要捡的塑料瓶，殷勤地递给她，再也不批评她不该捡废品或给她脸色看。

母亲今天收获大，拾到了两个塑料瓶，我夸了她，她露出了满满的幸福感。我还夸了她纳的鞋垫，她绣的十字绣。我突然发现母亲很喜欢让人夸，“老小，老小！”我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母亲今天竟然不太糊涂。

我的半生也已经过去，该是看开的时候了，学会跟自己和解，学会化解无奈。人活一世，不会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杂着烦恼和忧虑，一路伴随着失去，学着释然， 学得洒脱一点。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替老人多想点，为年老做一些筹备，老将老亦，有什么惧怕？如果世间大多数人都能为他人多一份善意的帮助，为消除因天灾或人祸造成的影响出一份力，那人间该会增加多少温情？

夜下独坐，想着母亲，想想自己，想想我们，亦悲亦喜。

夜，静悄悄的，能感觉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但是竟然听不到它的声响。我深深地呼吸着夏夜难得的纯净清凉空气，感到世界不论有多无奈，但它总归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