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寿：女 生
小丽笑嘻嘻地走进来。她的上唇很短，一笑，唇线几乎要挨着鼻尖。门外还探头探脑着她的几个小跟班。
“老师，你认识这几个字吗？”小丽把手从背后转到身前，将一片白纸放到我的桌子上。她的小跟班们呼隆一下围上来。
纸片上有十几个字，每个字笔画多，每个字都眼生。
“你从哪儿搞来的？”我扭头一看小丽，她抿着嘴坚持着不笑出来，后边的几个女生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转动脑子，只能有把握地认出三个来。我读出了那三个字。
“正确，别的呢？”小丽在我的耳边催促。
“我不认识，咱们可以查查字典。”说着，我就要拉抽屉。
小丽说：“你蒙一下。”
“不能！不能蒙！”我摇头。
小丽从我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给另外几个字一一标注了拼音。
“你认识？”我扭颈看着小丽。她把长睫毛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说：“也不认识，查的字典。”
“好了，我们走了！”小丽搭着两个同伴的肩膀往外走，出门时一回头：“考你一下。及格。”
霍！考我？答对了不到三分之一，咋能及格？哦，我明白了！如果我怕丢了面子而训斥他们一顿，我可能就要吃“零鸡蛋”了！
这个调皮的小丽！
小丽是我的课代表，经常出入我的办公室。喜欢读书，喜欢问刁钻的问题。这是个很聪明的学生，是这一届里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过了六一，说话间，六年级就要毕业了。照毕业合影的时候，摄影师将队伍安排了好长时间。老师和校领导坐第二排，十几个女生蹲在我们前边，小丽是最左边的一个。就在摄影师要喊一二三时，小丽噌的站起来，硬挤到第三排中间，站在我的身后，并且把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扭头一看，她鼻尖上沁出了汗珠，眼睛里泪光闪闪。我的心里一酸。
“那个女生！你干嘛？你回来！”摄影师很生气。
小丽的两只手使劲一抠我的肩膀。
我说：“就这样子吧。”
闪光灯一亮，我的肩上永远搭上了一双手。
学生们上初中，有的去了县城的公办学校，有的去了县城的私立学校。没有门路又没有钱的，便进了本乡的中学。
今年春上，我带着学生去参加县里举办的“中小学生演讲比赛”。我们来得早，便在“镇中”的花坛前看着说着。突然，身后一双手一下子捂住了我的眼睛！
这是个女孩子，小手温润细腻。由于紧张，她呼出的热气扑着我的耳根，我的脖子。
“小丽！是小丽！”我脱口而出。
没有松手，反而捂得更紧。
“一定是小丽！小丽你松手！”我想掰开她的手，可捂得很紧。我猜得不对？她急得跺脚。
我不敢再猜。我深知从身后捂你眼睛的一定是你所信任的人；如果猜错，会伤她的心。
小手松开，蹦跳到我面前的是个圆脸的姑娘。重眉，长目，戴着眼镜。高高的个子，梳着长长的马尾巴。一身浅蓝的运动衣。
是小芸！
小芸握住我的双手，嘟起嘴说：“光记得你们班的小丽！”继而笑起来，露着亮灿灿的整齐的牙，“老师，咱们学校来了几个？”我把两个小选手介绍给她。她逐一摸摸小选手的脑瓜，说：“一会儿演讲，别怕，就当底下没坐着人。”她专注地看着我，说：“老师，想你了，真的。”她的眼圈一红，“今天我是主持人，我先进去了！中午等着我，我给你打饭！”一抖马尾，跑走了。
小芸是去年毕业的学生，听说现在是她所在学校的团支部副书记。
记得小芸的语文老师第一次把她的作文推荐给我，我一看就在心里说：抄的！因为作文里的“妈妈”小气，促狭，虐待老人。一个小学生是不肯这样“糟践”自己的母亲的。另外，那成熟的语气完全是中学生才会有的，一个小学生不会写得出。不久我就举办了“五六年级作文竞赛”，题目只有一个，《我的妈妈》。竞赛一结束，我先找到小芸的文章。这一次，她把“妈妈”写成了一个女强人，豁达，豪爽，对老人非常孝顺。语言还是很成熟。虽然没有照着书本抄，但谁能否定她事前不是背熟了几篇文章呢？
两篇截然不同的文章让我对小芸产生了兴趣。
我把小芸找了来。我把两篇文章摆在桌子上。
小芸探头扫了两眼文章，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从她眼神里我能看出，她已明白了我叫她来的意思。不待我问，她说：“都是编的。”她一脸的严肃。
“编的？”我有点吃惊。
“怎么？不允许虚构吗？”小芸的眉头微微一皱，神情中有疑问也有失望。
“不不！当然可以！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如实写你的妈妈呢？”
小芸把头一低，沉默了一下，猛然一抬头，眼睛红了。她说：“我刚满周岁，父母就离婚了。我跟着爸爸……”
我咋就没想到这一点呢？我赶紧解释。
小芸用小拳头擦一下眼睛，立刻就笑起来。我让她坐下，问她读过哪些书。她说了几本书的名字，都是这两年的新书。还说了好几个作家的名字，都是这几年的新秀。末了，小芸说：“老师，我在网上还读你的文章，每一篇都读。”我逗她：“写得咋样？”她轻轻一转头，说：“老气。”我笑了。我知道她的作文不是抄袭的了。
后来，小芸就成了我编辑校刊的助手。她阅初稿，我改二稿。为了一个观点，我们时常争论。
小芸上六年级时，学校开大会明文规定：不许节庆日给老师买礼品。可“平安夜”过后，我到学校一拉办公桌的抽屉，一股水果的浓香扑出，里面有一个大号的红苹果。
这当然不能一一去问班上的学生。我问了班长，问了小丽，都说：你三令五申，我们谁敢送？我就猜到了小芸。一问，她往我跟前一凑，小声说：“甜吗？”然后咯咯笑着蹦跳着跑了。
今年暑假前，学校里很忙。恰恰有一个本家侄子结婚。过了两天去学校，见桌子上放着几张打印材料。我以为是通知什么的，一看，是一封信和一篇文章。信中说她是我的学生，爱写作文，却写不好；感谢我对她的帮助，她如今是学校文学社的主要成员，文章曾获得市级奖项。她在信里还指出我文章中的不足。信没有落款。她的文章是一篇写人的散文，风格老练。
不是小丽，小丽没说她是文学社成员。一定是小芸。
这小芸，手写多好，还打印！还不署名！我心里好笑。为了证实是小芸，我去打问门卫。门卫说，昨天有一个姑娘来找我，圆圆的脸。我问个子高不高，门卫说是挺高。我说戴不戴眼镜，门卫说不戴眼镜。
这小芸，不是有我的电话号码吗？我一转念：年轻人都喜欢另类一下。前一阵子，她不是还捂你的眼睛了吗？
学生放假那一天，中午，我在办公室里，突然有人打报告，进来的是小芸！她嘻嘻笑着，穿着印着人头像的T恤衫，短裤。马尾巴在脑后梳成个高髻。
“你咋来啦？”我问。
“我叔婶都脱不开身，让我来接我弟弟！”小芸大大咧咧地坐下来，从手提袋里掏出两个黄亮亮的甜瓜，一个放在我桌子上，一个用手擦了擦，大口啃起来。屋子里立刻飘起甜瓜的异香。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信和文章，递给她。
“什么呀？”小芸把一口甜瓜含在嘴里，左嘴角上粘着一个甜瓜籽。她停止咀嚼，翻看打印纸。
“谁的？”她抬头看着我。
“装！还装！”我说。
“你说是我的？”小芸忽闪着大眼睛，一脸惊讶，“不是我的！真的！我写的东西你还看不出来？”
我拿过来细细一读，觉得跟小芸的风格确实有差别。我看着小芸说：“那，你说是谁的？”
小芸一瞪眼睛：“我哪知道？你桃李满天下，你猜不出是谁？是不是你的得意门生小丽啦，小娜啦，小静啦！”小芸前仰后合地笑起来，瓜瓤都抖下来，粘在她的腿上了。
我没有笑，我一摆手：“那我可猜不出。”
“那就别猜啦！少费点心吧老师！瞧你的头发，都‘浑欲不胜簪’啦！”小芸打趣我，又咯咯的笑起来。
“真的不是你，小芸？”我认真地问。
“真不是！”小芸比我还严肃。
小芸走了，我陷入沉思：这又是个怎样的学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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