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妈妈!妈妈啊!您不管我们啦……”医院楼道里传来了大儿子章铁撕心裂肺的哭声,章二爷结发妻子离开了人世。那一年,他53岁,老伴儿何利容57岁,死于脑溢血复发。
当年正在私塾上课的十三岁的章二爷被亲戚从课堂上领回家,拜堂成亲。媳妇儿何利容十七岁,比他年长近五岁,因为娘家父亲听算命先生说这个女儿十八岁之前必须出嫁,否则会死。于是,还不知道“媳妇”为何物的章二爷结婚了。
在距离闺女十八岁生日还有两个月时候,当地的头号地主何太爷鬼使神差地遇见了一个算命先生。他本想着问问这一年的收成好不好,不论算命先生说什么,只当个乐子听,给他俩大子儿(铜钱)买馍吃。没想到,算命先生免费赠送了一道不可泄露的天机:“哎呀!不好!您有个闺女吧?她有一劫!十八岁之前必须出嫁,不然小命不保啊!”前一分钟还拿算命当玩笑的何太爷,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信不信呢?闺女可是亲闺女,自己当宝贝一样养大的孩子啊!
何太爷闷闷不乐地回到家,老两口儿一商量,这种事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无。于是,只好一边张罗着嫁妆一边选新郎。可是,仔仔细细地想遍了十里八村的人家,只有章太爷的二儿子是最“合适”的姑爷人选——章家,买卖大,生意好,家境殷实,家教严格,把大儿子培养到高中毕业——可惜这个和自己闺女年龄相当的老大已经娶亲了。何家是当地最大的地主,只有一儿一女,何利容是唯一的女儿,更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何太爷觉得一般人家的儿子,根本配不上自己的闺女,挑来选去,只有章家门当户对,适合做亲家。眼看闺女就要到十八岁了,赶快托媒婆去章家提亲,不然,就要看着闺女“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啊!想到这里,何太爷恍恍惚惚间,好像看到闺女直挺挺地躺在铺板上,盖着白布,死了......不行!两个月内,不惜重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闺女嫁到章家去!
媒婆赵大娘,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赚钱的婆娘,有能把死人说活了的本事,也有不怕跑断腿的毅力;是当地最有名的媒婆。两个月内,何家闺女必须出嫁,还只嫁给章家十三岁的二儿子,这桩婚事是赵大娘媒婆职业生涯中最具挑战性的一桩。为了何太爷慷慨允诺的“谢媒钱”五十块大洋、外加一匹谦祥益的绸缎,赵大娘索性坐在章家堂屋不走了——从何家闺女脸盘儿长得如何如何好看,到人家闺女的屁股有多宽、能生儿子;从何家有多少田产房屋,到已经给闺女准备了多少多少嫁妆;从何家前十八辈祖宗出了几个秀才,到当今的何家独生子多有出息......真的假的都从赵大娘那张嘴里往外冒,毫不犹豫。
章太爷打心眼儿里不同意这门亲事:二儿子才十三岁,何家闺女都快十八岁了。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这女人比男人年长将近五岁,不合适,真的不合适......他没有多说什么,实话实说,以儿子年龄太小为由一口拒绝了媒婆的提亲。
其实赵大娘心里有数,这块骨头是有肉,难啃啊!章家可不是缺钱的主儿,那家底儿,细算起来比何家更丰厚。何家,地主,土豪;章家,买卖人儿,有学问、懂经济,客户遍及城里乡下,以资本赚钱,人家玩儿的是脑子和实力。这样的人家,闺女不愁嫁、儿子更可以千挑万选地娶媳妇儿。你何家纵然搬来一座金山当嫁妆,人家不稀罕。这个世上,就怕什么欲望都没有的人,一身铠甲,让你戳都没地方戳。无欲则刚嘛!
赵大娘还是很敬业的,连着两天跑了三趟章家,说破了嘴皮子,章老板还是那句话:不行!她终于死了那颗装满五十块大洋和一匹绸缎的心,垂头丧气地给何家回话:章老板不同意。何太爷一听,急眼了!为了女儿的命,顾不得自己的脸面了,带上礼物、坐着马车,亲自上门提亲。
“哎呀!章老板!章先生!章兄!我是怕打扰您,不然早就看望您和嫂子来了!”一走进外院大门,提着两坛好酒两盒桂顺斋点心的何太爷撩开了大嗓门,对着里院堂屋方向热情地打招呼,好像这个章兄就是堂屋那扇厚重的老榆木门。果然,章老板在家,他连走几步,迎进来何太爷,上茶。
“哎呀!章兄,您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只当救小女一命吧……”何太爷开门见山地恳求章太爷同意这门亲事:时间,对于宝贝闺女来说,就是命!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就能把闺女送到章家来。此刻,章太爷在何太爷眼里,脑袋上都镶了一圈金色光环,简直就是救苦救难救人命的活菩萨!
可怜天下父母心。章太爷也是当爹的人,看见万贯家财、财大气粗的何大地主为了儿女,都快给自己跪下了,心软了。
“章兄,您答应啦?”看到章太爷苦着脸、微微点了一下头,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的何太爷一下子从堂屋八仙桌子右侧的椅子上蹦了起来,直冲到坐在另一侧椅子上的章太爷跟前,猫下腰,脸对脸,小心翼翼地问。“好啊!谢谢章兄救了小女一命!明天!明天是黄道吉日,给他们成亲!”何太爷撂下这句话,一溜烟儿地跑了,唯恐自己跑慢了一步这个活菩萨就会反悔。
第二天,章二爷被亲戚从私塾领回到家后,仅仅两个多小时,就由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了——拜了天地拜了堂、娶了老婆的男人当然是大人了。
“妈妈,她半夜总踹我,还和我抢被子,我冷......”第二天一大早,章二爷哭着找妈妈告状,说那个叫“媳妇”的女人欺负自己。
一晃,曾经富甲一方的章家何家都败落了,败落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
又一晃,不知道什么叫爱情的章二爷就真的长大了。夫妻俩一生共养育了三个孩子,一女两男:章秀秀、章铁、章钢。
再一晃,章二奶奶何利容死了,章二爷也年过半百了。这时候,大女儿秀秀早就出嫁了;小儿子章钢结婚早,占用了家里两间平房中的一间;只有大儿子章铁还没有结婚,和父亲一起住在另一间房子里。
02
一个从旧时代走过来的男人,只会上班赚钱养家,不会自己生活。章二爷也动过续弦的心思,可是闺女秀秀不同意。再一想,自己也土埋半截儿了,还能活多少年呢?好在有大儿子章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一间不大的小屋里,父子俩相依为命。
两年后,章铁也娶妻了。和儿子媳妇同居一室太不方便,章二爷租了隔壁邻居的一间五平米的小房子,顺理成章地继续和章铁一起生活。转年,章铁也有了儿子小庆。
九十年代初,政府的拆迁政策解决了很多老少三代同居一室的实际困难。章家的两间平房拆了,分配到两套距离很远的旧单元房:理所当然,一套房子归了小儿子章钢;另一套两室一厅,章二爷和孙子小庆住一间,章铁两口子住一间。
“爸,过年好!”大年初一,小儿子章钢带着老婆和闺女来给章二爷拜年。小儿媳从包里拿出两件老头衫,递给公公:“爸,您看看,我给您买新衣服了!名牌,三枪的!”
“好!好!”章二爷笑着掏口袋,一张百元钞票递给了孙女:“宝贝儿,拿着,爷爷给的压岁钱!”
小儿子章钢一家三口,在大哥家吃饱喝足回家了。加上五一、十一两个假期,一年看望父亲三次,这赡养老人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皆大欢喜。
初二,闺女带着外孙来了。“爸,过年好!您姑爷来不了,他得侍候我婆婆吃饭。”“姥爷,过年好!我妈给您买烧鸡和大饼了!”
“好!好!来,姥爷给压岁钱!”章二爷最爱的就是这个闺女,这个闺女也疼父母,出嫁后和娘家更亲了——被子该拆洗了,抱回娘家,自己眼睛不好,让妈妈给做被子;孩子的棉衣小了,姥姥该给做新衣服了……妈妈死了,闺女深明大义地说:“我不能哭,眼睛瞎了怎么照顾我爸呢?”果然,一滴眼泪都没掉。大家都佩服她的坚强和懂事。章二爷更爱这个女儿了!
大年初二是传统的姑爷节,章铁一家三口也要去丈母娘家拜年。章秀秀知道每年的这一天要由自己照顾爸爸的饮食,于是,依照多年的惯例,买了一只烧鸡、两张大饼,老少三代三人正好够吃两顿饭,末了,盘子里还富裕了两个鸡爪子一个鸡头。
晚饭后,外孙在客厅看电视。趁着大儿子三口还没回来,章二爷拉着闺女走到自己屋里。
“秀啊!老大媳妇脾气太不好了!熟饭了不主动喊我,盛饭都要我自己去......”章二爷又开启了新一轮向闺女诉苦的程序。
“您的退休金可都便宜他了!”闺女生气地埋怨爸爸。
“没有!没有!告诉你吧,我现在一个月就给家里买一袋米一桶油。自己得留着钱养老啊!”章二爷压低声音对着闺女说:“上次你来,我给你的那几千块钱,千万别让你俩弟弟知道!”
“我知道。诶,爸,我姥爷是地主,给我妈留下不少好东西吧?”章秀秀试探着问爸爸。
“哎呀!我都忘了!早晚都是个事儿,你等着......”章二爷蹭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打开衣柜,取出一个加了锁的旧铁盒。从棉衣贴身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个小钥匙,打开了铁盒。
“秀,这是你妈留下的。你看,二十块银元两个金戒指,是运动中你姥爷藏起来的,都给你吧。千万别告诉你俩弟弟......”
“爸!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接过爸爸递过来的一包东西,麻利地装进了自己棉衣口袋里。不能流泪的章秀秀,看到爸爸如此疼爱自己,竟然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别哭啊!你眼睛......唉,我是造了什么孽,你和章铁,两个人的眼睛都不好......快!别哭!你眼睛坏了爸爸多心疼......”章二爷急得肝颤,拿来毛巾递给闺女擦眼泪。
“爸!您别怪我平时都空着手来看您,谁让我下岗了呢?孩子的学费也越来越贵......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我心里啊,没有一天不惦着您......”章秀秀说着,又要流眼泪。
章二爷愣了一下,悄悄地摸了摸瘪瘪的棉衣口袋。
“爸,我还要照顾婆婆,一年到头也陪不了您几天,您和他们过日子,受委屈了!凡事要想开点,心里别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还没等闺女说完这句话,章二爷感动得热泪盈眶:闺女太知心了!三个孩子里就闺女懂事、孝顺!
03
岁月是一面照妖镜,只要你擎着这面镜子,总有一天能看清人心。
转眼,老伴儿去世三十年了,章二爷也到了耄耋之年。这一年,章铁两口子添了二十多万元,换了一套面积更大一点的房子,还是两间房,还是爷孙俩住一间、章铁夫妻俩住一间。新房装修好了,地面铺了淡黄色的瓷砖,显得又明亮又干净。
“爸,我再说一遍,您自己在意一点,吐痰去厕所多好,屋里干净住着多舒心……”大儿媳实在忍受不了章二爷随地吐痰的“恶习”,以前还迁的房子又破又旧,没有装修,也就随他去了,现在房子装修得这么好,她真的不能再容忍章二爷的老习惯。
“我老了,你们嫌弃我啊……”章二爷恼羞成怒地说。
章铁从客厅走进来了。这些年三代人一起生活,父子之间、公公和儿媳之间,也常有磕磕绊绊的时候,即使是自己和媳妇占了理儿,做为儿子,和和稀泥、忍忍就过去了,家里的事儿嘛,能有什么值得讲清道理、辨明是非的呢?都是鸡毛蒜皮而已。今天,看到父亲做的确实不对,他说了句公道话:“爸,您看看别人家,谁在家里的地砖上吐痰......”
“你!我白养你了!不孝之子啊!......”章二爷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大儿子的鼻子数落着,索性,借题发挥,把这三十年自己受的委屈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吧。
有句老话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确实如此,天天从早到晚看着的身边人,哪里都能挑出毛病。章铁听着爸爸数落着自己,感到一阵眩晕……突然,他蹲在地上,双手捂住眼睛,大喊一声:“我看不见啦!”
两天后,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章铁,因突发高血压导致眼病恶化引起视网膜脱落,无法手术,瞎了。
章二爷一下子没了精气神,他后悔自己不该一气之下翻出这些年的陈芝麻烂谷子,拿这些屁大的事儿数落孩子,造成这样的后果。不过两天,章二爷仿佛老了十岁。这一家子可怎么办呢?一个老一个瞎......他不敢想以后的日子,打电话叫来了闺女和小儿子,给他俩召开家庭会议。
“爸,我是真的心疼您!可是我没办法接您到我家住。婆婆和我过了那么多年,再说,我们一直住婆婆的房子啊!”闺女章秀秀看着难过却又理直气壮地说。
“爸,您年轻身体好的时候跟着大哥过,还帮他接送孩子。您的退休金可不少啊,吃不完喝不完,哪去了呢?反正我没看见您的钱。姐,你也没看见吧?还不是便宜他们了?哦,现在老了......您说怎么办吧!”二儿子满腹委屈,话里话外都在埋怨父亲偏心。
听见章钢提起父亲的退休金,章秀秀大气不敢出,一言不发。
章二爷傻眼了:“儿女都应该照顾我,我养大了你们!轮班也该轮到你们了吧?”
“我还没退休,管不了您。您问大姐吧!”章钢歪着脑袋看着姐姐说。
“爸!您知道我最心疼您了,这些年我是不是经常来看您?小钢一年到头来几次呢?我是真的没办法......”章秀秀看到章钢为难自己,直接怼了过去。
半天过去了,什么结果都没有商量出来。章二爷彻底失望了:“好啊!好啊!我一直以为章铁两口子不孝顺我、让我受委屈,哈哈......今天我才明白过来啊!养老院!我去养老院吧!儿女、儿女,我有儿有女,归宿就是养老院......”因为太过激动,章二爷剧烈地咳嗽起来,“噗”一口痰吐地上了,又忘记用餐巾纸了。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压下了咳嗽。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一儿一女,一个面对着窗外喷云吐雾吸着烟,一个微闭着双眼按摩太阳穴,两个人仿佛都没有看见父亲吐在地上的那口痰。
章二爷哭了。隔着眼泪,仿佛看见大儿子蹲在地上擦着自己吐的痰。他默默地抽出一张餐巾纸,弯下腰,把地上的痰擦干净,一滴眼泪掉在地砖上,亮晶晶的......
04
养老院,章二爷的室友是一个刚满六十岁、半身不遂的老人,老伴儿因车祸去世,独生儿子和儿媳都上班,工作很忙,照顾不了他。两个老头儿成为彼此的陪伴。
不到半年,章二爷病了。养老院把他送到医院,按照他的嘱咐只通知了章铁。在媳妇的搀扶下,章铁一路哭着来到医院。走进病房的一刹那,章铁痛苦地大声喊着:“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呢?我看不见您啊!爸爸!......”
躺在病床上的章二爷,睁开眼睛,看见瞎了的儿子,老泪纵横!“三十年!三十年啊!我怎么才知道身边这个儿子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孩子呢?他眼睛瞎了,我呢?心瞎了......”
媳妇扶着章铁来到病床边,让他坐下,把他的手放在章二爷的手背上。章铁紧紧地握住爸爸的手,哭着说:“如果我没有瞎,不会送您去养老院啊!”
章二爷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你,是好孩子。我后悔,后悔现在才明白。晚了......我的包里,银行卡,还有三万块钱,都给你......拿着看眼睛!看好眼睛!别告诉那两个人......”他看着大儿媳,伸手指了指病床旁的小桌......
几天后,章二爷去世了。他十几年前就患上了糖尿病、高血压和心脏病;可是,医生说最终要了他命的是将近十天没有排出大便,而他既不告诉养老院的护工,也不告诉儿女们,和谁都不说自己有多难受,生生被屎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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