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夜半惊魂

说来也是有一些年头的事了，那时我还在电视台工作。电视台领导挺不错，为了给我创造条件以便更好地写小说，尽管我还是单身，也尽管电视台的房子紧张得无词形容，可他们还是分给我了一套一室半一厅的房子。久居集体宿舍，陡然间搬进空荡荡的新居内，那种莫名的恐惧至今仍让人记忆犹新，尤其是在夜里熄灯之后，所有的风吹草动都令人怀疑。总是提心吊胆，恐有惨剧发生。
    

一天半夜，我突然觉得有人在敲门，猛地惊醒，第一个动作便是拉亮了床头的灯。果然是敲门声，而且敲得很重很急。我下意识地看了看钟，正是下半夜三点，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找呢。我很是紧张，哆哆嗦嗦地走到客厅，颤抖着问：“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请问你是不是电视台对外部的汪芳？”我说是。他又说：“请你把门打开好不好？”我说：“你是谁？”他以一个老熟人的口吻说：“我是……。”他说了个名字。我使劲地想我是否认识这么个人。我想是不是在哪个笔会上认识的作者？或许他坐火车到了这里没找到住处？也或许他真有什么急事找我？可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名字太陌生了。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他说：“你把门打开再说？”我说：“对不起，我有些不记得你了，你是哪里的？”他说：“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呢？我是大桥局的某某某呀。你的肚子还疼吗？”我觉得这话有些蹊巧，便说：“你是谁呀，我真的好像不认识你。”他显然有些急了，说：“你怎么会不认识呢？今天晚上我们才分的手，你说你肚子疼，是我把你送到医院去的。”我说：“你胡说，我今天连门都没出。”他说：“你不是省电视台的汪芳吗？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我说：“是呀。”他说：“你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呢？我都听出你的声音了。”我想这样隔着门同他拌嘴也不是个事，便说：“现在是半夜，有什么事你明天到我办公室去谈吧。”他说：“不行，我现在有要紧的事，你快开门吧。”我有些恼火了，说：“我是不会开门的，有什么事请明天到台里去谈。”我的话音刚落，突然就听到另一个严厉的声音说：“找他们台长去！”然后一阵脚步响，门口的人就都走了，那至少是四五个人的脚步声。
     

我回到卧室里发怔，想不出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或有什么事可能发生。但有一点对我来说不是坏事，他们真要是能找来台长，反而好了，我至少可以不那么害怕。我站起来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用以给自己壮胆。
     

只一会儿，我听到了门外我们台长的叫唤。我立即拉开门，让台长进来，我对台长身后的几个陌生人不客气地说：“你们不要进来！”在我说这话时，一个声音也就是一直同我对话的那个声音显然是十分惊愕地叫了一声：“啊，不是她！”与此同时，我看见一个身着警服的人急速地往楼上躲闪。我把门关上，问台长：“怎么回事？”台长正欲开口，我突然想起那一声惊愕，便又打住台长的话说：“哦，可能他们弄错人了。”我转身“哗””地拉开门，冲着那几个人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他们所有的人都堆着笑，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随我后面出来的台长听得此话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说：“弄错了就好，弄错了就好。”然后他们几乎逃跑似地离开了我的门口。
    

当我熄了灯，浑身软软地重新躺倒在床上时，我不禁反复地想着台长的话，不明白台长为什么会有那种弄错了倒好的感觉。
     

次日，我依然同以往一样很晚才去办公室上班。一进办公室的门，同事们全都冲着我笑，然后有人说：“好哇，瞒着我们在外面搞诈骗让人昨天给逮住了吧。”我说：“台长来过了？”同事们便纷纷笑说道：一大早台长就来找你了。说你把他害苦了。昨晚十二点左右，几个便衣和一个报案的人在户籍警带领下一起找到他家，说你们台里一个叫汪芳的女编辑在外面搞诈骗，人家报案了。然后讲了诈骗的过程，花去了一两个小时。最后拿出盖有公章的逮捕证，要去抓你。台长没办法，只好告诉他们你住的地方。你倒好，死活也不开门，那帮人又去找他，非要他亲自跑了一趟，弄得他一夜没睡成觉，要找你算账。
     

我听这么一说，大惊，忙找台长问明情况。一见台长，台长说：“哎呀，你得赔我的瞌睡呀。”我说：“台长，是什么诈骗案呀？”台长说：“一个女的打着你的名字在外面行骗，已经好多次了，昨天晚上又骗了那个大桥局的，人家报了案。有人证物证，就来抓你了。”我说：“是个什么样的女的？”台长说：“他们后来才说，那个女的一米六八的个子，戴了副眼镜，自称是电视台的编辑，叫汪芳。”我生气地说：“我一米六都不到，这是很容易弄清楚的嘛。他们连这点调查都不作就闯上门来了呢？太不像话了。这属于夜闯民宅，骚扰百姓，简直可以控告他们。”台长说：“你没事就好，就别再惹事了。我先还为你难过了好半天哩。想到这么好的个人怎么想不开去搞诈骗呢？”
    

台里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事。便不断有人来对我说：在万松园路口的长途车站，有人反映了好几次说电视台一个叫汪芳的女编辑，总在车上诈骗。还有人来说：他们到荆门去采访，荆门一家宾馆的服务员告诉他们说电视台一个叫汪芳的女的，在那里住了店，账也没有结就走了。林林总总的说法不老少，听得我浑身冒冷汗。想不到我这个名字竟然还有人看中了，如此这般地加以使用，这真是比夜半敲门更加让人可怕的事情。所以好长时间里，我都在策划做一个广告，其内容乃是表明：徜有名叫汪芳者在外行骗敲诈都不是本汪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