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近照)
我向来不喜收藏旧物,即使留下的东西,也不会归整摆放。一些小物小件,往往随手一扔,任其“躺”在某个柜子里,不知道哪时它会冒出来。
这不,前段时间,妻子和小孩来单位过年,留下半屋子玩具和课外读物,非到整理不可的地步。恰逢周末,又把所有箱柜打开,来个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在书桌下层,发现一个巧克力盒,打开一看,是登机牌。停下手中的活,一张张打开,思绪犹双翼般展开。登机牌上的时间,亦如一个个坐标,把我入警十年的经历,断断续续给勾勒了出来。
第一张是我入警报到时的。当时,与我同行的是我的校友。此兄弟为人谦和、博学健谈。加上我们都年龄偏大,在我们那届学员中是绝对的“长者”,所以很聊得来。
下单位后,他一直在支队搞宣传。我去了二线检查站,后接着一直干政工,两人也算系统内同行。一晃十年,相见次数极少。只有一年,我探亲路过昆明,他恰巧在广播电台跟班学习,我们邀上几位学友,小酌了一回。
数目最多的肯定是飞往老家的。孤身守边多年,最看重团聚,最亏欠家人。有一次,订了晚上十点半从另一个机场直飞老家的航班,下午就坐车赶到市区,时间还很充裕,便随性去逛逛。
我每到一陌生地,不喜欢跟风随队,去人多的地方,就喜欢一个人,在老街老巷串着走着,闻着烟火味,觉着有趣的就停步看看,有入眼的零食就买点尝尝,顺便与本地人聊上几句,觉得惬意又怡情。
那天晚上逛老街,竟然忘了看表,赶紧打个车,到机场时却被告知航班延误。
没想到,这一延误就“停”不下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两个半小时.....登机迟迟没有着落。时间愈长,候机乘客开始愈发急躁,一延再延,到底出啥问题了?是天气还是飞机检修?最后,机场广播再优美的“道歉通知”,也无济于事。
没办法,机场工作人员出来解释,口径也不统一,一会说目的地机场跑道关停检修,一会又说没有预留航线。这一下就点了雷:“没预留航线,那为何又卖这趟票?”于是,开始了与机场经理的据理力争。我一向口齿笨拙,没参与其中。但整个候机厅上下,弥漫着浓浓的湖南话,湘北湘南湘西的都有,倒也难得一见。凌晨四点半,飞机终于起飞,六点半降落,天已大亮。
结婚后,两地分居名单上,又增加了新名字。幸亏妻子是教师,寒来暑往,她往云南跑,尽量与我探亲时间错开。妻子性格比较急,做事却慢悠悠,我平常性子算稳得住,做事却是急性子。每次送她到机场,她总有整理不完的东西,好几次都是广播提醒时还没过安检,我只能一催再催。
催促归催促,但每次看到大手牵小手的背影,免不了惆怅,不知下次相见又在何时。小孩渐渐懂事,知道一旦手握登机牌,意味着爸爸不能陪他逛游乐场,晚上不能给他讲孙猴子了。此时,别离的酸楚迅速充盈柔软的内心,却还必须强装欢喜,在他幼小心里留下最美瞬间。
妻子经常会埋怨,和我结婚后,从军嫂熬成了警嫂,何时才能一家子吃顿团圆饭?对此,我总是言塞语尽。我和我哥两人都戍守边防一线,他当兵入伍至今已有21年,过年只回去两次。我入警后,只在家过了一个年,频率比他还低。
父母也极少来驻地,说是家里没人照看,其实还是怕给我们添麻烦,加上年岁已高,出行更感吃力。父亲是老兵,在他骨子里,男儿入伍戍边是本分,父子三个全当兵一直是他的骄傲。原本兄弟俩承诺,转业后一定回到老家,好好尽尽孝道,现在转制后,承诺又何时能兑现?
2018年农历小年清晨,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想来云南过年,电话那头的母亲立即“反驳”:“是你爸想来。”不管如何,挂了电话,我就帮他们订了第二天的机票。遗憾的是,我和我哥虽然都在云南,却也相距三四百公里。父母在哥嫂的驻地过年,我因为要值班,只能和妻子小孩留在单位,期待的团圆饭却还是没坐满。
有了孩子后,一切都要围着他转。2019年暑假,妻子说想绕道去成都,与几个大学姐妹聚聚,顺便带小孩去看看大熊猫。我只好帮他们改签机票,和他们在成都汇合。因为室内外温差太大,小孩当晚就发高烧,随后几天也是烧烧退退,无奈原有计划全部取消,只与成都几个老战友匆匆一聚,便乘机返回。
更为惊险是去年夏天。我探亲回家,两岁多的儿子已经半年未与我见面,一大早就闹着要去“接爸爸”。天气酷热难熬,小孩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就受热了。接到我后,一同到市区妻子好友家吃晚饭,儿子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两眼无光、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我们抱着他,飞奔到楼下,在一位热心大哥的帮助下,赶往最近医院。连续抢救两个多小时,才缓过劲来。后来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三天,诊断是小孩常见的高烧引起的高热性惊厥。那次经历,着实让我们懊悔不已,白白让孩子遭这么大罪,自此再也不敢在天气不好时带小孩出行。
以前说,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后通讯便利了,乡愁变成一条条信息、一兆兆流量。去年疫情爆发后,乡愁变成一个个绿色健康码。
但于我而言,乡愁更像是一张张登机牌。用流量诉说乡愁,虽互动感强,但毕竟是冰冷的隔空;疫情终会过去,健康码只是过渡性承载。只有登机牌,能快速缓解乡愁,带给人急切渴望的团聚之悦。难怪,每次在候机厅,我总能闻到溢满的希望气息。
然而,再快速的方式,也避免不了遗憾。去年年初,人们出行节奏因疫情而乱套,对于移民管理警察这样的逆行者来说,“囧遇”更避免不了。
同事老张,单位唯一的70后,前年底,一向身体不错的父亲,突然重病住院,他匆匆赶往机场。回到家后,却已阴阳相隔,父子终究没能当面说上最后一句话。回想自己离家22年,与父亲相聚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他痛苦掩面,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心如刀割,只希望飞机飞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自己有一双翅膀。”
单位有个年轻民警,回家过年,女朋友在武汉读书,两人都有武汉停留史,回到老家后都被隔离。整个假期,两人未见一面。返航的行程也是一改再改,一系列的退票、订票、改签......“折腾”了近两个星期,他才回到单位,随即第一时间投入疫情防控。
还有多个民警也有同样遭遇,看到战友们都战斗在防控一线,心里哪按捺得住?无奈十万分的焦急和期盼换不来一张登机牌。后来,我索性把他们退票订票的记录截图要过来,配了一篇小文《“疫”线囧事》。长期坚守一线的移民管理警察成千上万,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一员。但我坚信,每一个都是最闪的星、最耀的灯。
登机牌里故事多。每一张,都是一段独特的旅程,经历别离分合,藏掖人生百态,折映时代潮势。
它如同一条纽带,这一头,是一个忙碌奔波的身影;那一头,定有一双期待的眼神。期待似水,融汇成每一个渴望慰藉的灵魂的底蕴;期待如风,撩动每一位乡愁者敏感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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