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子中种樱桃树,是我家先生的主意,理由当然是他想吃樱桃。
家中的樱桃树第一次羞答答地开花,是在栽种后的第三年了。最初只有五十公分左右的小树苗,这时已经有一米多高了。
但樱桃树竟开起了樱花,这是城市长大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那是第三年初春一个温和的早上,看着枝头粉嫩的花骨朵,我们家中欢喜雀跃,奔走相告。其间所得到的意外惊喜和快乐,无疑是不曾预期却欣然邂逅的一种幸福。
于是上网查询,原来樱花树和樱桃树都是蔷薇科樱花属,前者开花供观赏,后者开花后可以结果供品尝,而花却是一模一样的。日语中樱花的发音叫做“萨库拉”,而樱桃的发音叫做“萨库拉恩宝”,日语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樱花的孩子”。理解了樱桃树开樱花,我们便欣然地接受了自家院中赏樱的奢侈。
今年已经是种树后第五个春天了。和前两年只开十来朵、宛如一个娇羞的少女相比,今年的樱花开了满树,俨然一个美丽绽放的新娘。花骨朵时娇嫩欲滴无限妩媚,令人充满憧憬;而花开时则盈盈大方舒展柔美,令人心醉神往。
天晴的时候,粉白的花簇像一团团清香的白云,配着瓦蓝的天空,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便让坐在树下赏樱的人清心洗肺,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这种怡然温馨,无疑也是一种幸福时光。
最吃惊是那之后,一个风暖日和的上午,我发现有数十只蜜蜂不知从哪里相伴而来,在一起嗡嗡地为我的樱桃树授粉。它们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地飞,从一朵樱花到另一朵樱花,它们是那么一丝不苟而忘我,丝毫不在意我的存在。
我站在窗前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看着它们忙忙碌碌,我也忘记了儿时被蜜蜂蛰过的恐惧。不仅如此,我甚至深深地被它们打动了。和前两年我笨手笨脚地试着给花授粉相比,蜜蜂们太专业太投入了。我不禁在树下仰望好久,那一刻我确信今年可以有一个好收成。
说起收成,要提一下我们的天敌。天敌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白头翁、云雀还有绣眼鸟,趁我们不备的时候它们曾在去年把仅有的几颗果实一扫而空。
我家先生本来是极喜欢鸟的,刚搬家来种上了小树以后,还构思要为鸟儿们在树上做个小房子以便他们可以当作别墅;又有过为鸟儿们做一个饮水池的心思,希望这样可以让鸟儿们有一个光临寒舍的理由。
但鸟儿们吃光了我们去年仅有的一点宝贵樱桃时,先生自此对鸟儿们怒目相对。他先是制作假鸟挂在树梢以示恐吓,又亲临院中对着啄食樱桃的鸟儿大声吼喝,甚至有时抄来家伙要动武,令我联想到宋代杨万里《暮春即事》中“又与山禽争口腹,执竿挟弹守樱桃”的描写。原来他之对于鸟儿们的爱,完全是在爱自己之后,很有些人间烟火气。
四月中旬,果然收成大好。
在蜜蜂授粉团队的专业工作下,去年只结了几十颗的樱桃树,今年则挂了大大小小数百颗樱桃。从花瓣落后戴着胡须一样的青果实,到落了胡须由青绿变成黄绿,又从黄绿变到粉红乃至鲜红欲滴,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客厅窗口望去,一树碧绿中挂满了红宝石,令人赏心悦目。
于是,我们每天早晨的心情都变得或欢欣鼓舞,或充满喜悦,渐渐地有些欣喜若狂,到后来因担心鸟儿来袭而变得患得患失。四月的每一天,我和家中先生的情绪随着樱桃逐渐变红而开始跌宕起伏。
满树挂满了红宝石,鸟儿们开始每天造访。
白头翁夫妇总是边说话边觅食,好像在谈论树下的我们;云雀象个潇洒的执剑公子独来独往浪迹江湖,而绣眼鸟的造访则总是显得审时度势精明谨慎。这样一来,为了保护我家先生所爱,我便将电脑拿到院中来办公,其实也是彰显一下我做为树主人的威严。每每碰到张着嘴正要啄食樱桃的白头翁,我也开始感到他的无耻,会在一旁厉声断喝。有时,云雀会先落在旁边的柳枝上,它居高临下地观察我,趁我不备才悄悄偷袭。我和先生与鸟儿们斗智斗勇,终于发现有可能等不到五一黄金周就会被洗劫一空,于是我们决定招来东京的闺中密友一起来一次“樱桃节”,我想,至少我们也应该收获一番。
周六,阳光灿烂。闺蜜造访,我们动剪刀爬梯子轮流收获一番,各自拍照。然后拣一小盘送给邻家,禀告说稍后会在院中小聚如感到吵闹敬请包涵。邻家主人笑容可掬地接过樱桃寒暄一番,之后我们便树下红酒配樱桃,一番欢乐。
席间,闺蜜提起自己买了电子琴,要稀释东京旅居生活的孤寂。家中先生于是一边从音箱里放出贝多芬第二交响乐,一边聊起自己当年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时一个人从九州来到东京大都会时的孤独种种。闺蜜问及当年你住在那里,答曰三鹰,问曰那时有女朋友么?答曰大都会女子只看好东京有钱家公子,那时爱情与自己无缘。
说起来,婆母一个人在公公去世后便一个人抚养了三个儿子念私立大学,家中先生是最后一个小儿子。考虑到母亲负担,先生在东京读书期间尽量少回家多打工,一个人排解孤独时,多是靠着音乐和书籍。
家中先生是个喜欢自嘲之人,告诉闺蜜说那时东京的女生通常会把他当成东京周边的埼玉县男生,闺蜜不解,他解释道“好比听起来口音像北京人,实际是河北人”,闺蜜被逗得哈哈大笑。先生明明是在开玩笑自嘲,我的眼前却不知为什么真地浮现出他年轻时孤独的样子,那形象和正在读高中的儿子重叠到了一起,眼中竟笑出了热泪,被体内的酒精激发,横流不止。
我认识我家先生时彼此已是成年,我是教汉语的留学生先生,他是学汉语的日本公司职员,我不曾见过他的学生时代。但这一刻,樱桃树下谈笑的时光里,我却似突然邂逅了校园时代的他,一个有些穷酸,有些热望,有些自卑,又有一些向往的日本青年。
这个青年后来因为喜欢中国而遇到了我。我们成了家,在院中种了樱桃树,并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和朋友共享亲密时光。
月上梢头,孩子们分别从足球队和补习班回到家中。
樱桃节不知何时变成了啤酒烤肉节。樱桃也好,烤肉也罢,在月色下总是很美好。
我那亲爱的时光,正在逝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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