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萌：泡桐成荫

春天不经意间就过去了，夏天似乎就从门口的泡桐树荫里开始。树不算多，约是六七棵的样子，错错落落地自由生长着，枝叶搭连在一起，却是乘凉的好去处。

早晨的泡桐树下是安静的，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落下来，看起来有长又短，有粗有细，地上的图案大小不一，深土色上点缀着浅土色，就像花色单一的家织布，隐约中透着朴素的美。偶尔有喜鹊在枝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叫声让人心生欢喜。其实大人是无暇顾及这些的，她们早上有大堆的事情要做，一大家人的早饭自不必说，屋子得从里到外打扫一遍，田里的庄稼也许还要浇点水，圈里的鸡鸭猪狗牛羊也都在焦急地等待它们的早餐。母亲们的围裙随着忙碌的步子从前院转到后院，父亲们的铁锨锄头似乎总是结伴从左肩换到右肩。孩子们也不闲着，打水扫地各有分工，但节奏就慢得多了。我就总是趁扫地的当儿看泡桐树下的阳光，还有门前过路人长长的影子。天气连续干燥的时候，用洗脸盆端点水洒出去，空气里就有泥土的清香。

树荫下有几块石头，虽不够平整但也没有棱角，当个小凳子坐还是极为方便的。早饭后婆婆们便坐在这里乘凉，几乎都是裹着三寸金莲的老太，但是没有一个人手里拄着拐棍，看起来走路颤颤巍巍，坐下来说话却行云流水。上街有一个婆婆样子非常和蔼，她总是追着小孙孙来到树下，一路边喊着慢点边笑着和邻居们搭话问好。她和奶奶有时说些佛经经文，有时讨论怎样在庙会时给神仙们糊好看的衣服，她们说得虔诚且认真。嗓门最大的是住在后村的过婆婆，她总是人未到声音先到，即使是“吃了没”的问候语，听起来也像训斥和责骂，她每次带过来的消息也多半都是家里不愉快的鸡零狗碎的琐事。过婆婆守寡多年，此前两任丈夫均已过世，她和年龄渐长的儿女们处得捉襟见肘，日子自然过得不够顺心。现在想来，她就像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虽然言行举止让人不好接受，但细思量却是真正的可怜心酸。这种心酸已经销蚀到她的整个生活，甚至于骨子里面，以至于她的每一句话都像端着火药枪似的直通通地散发着悲愤与怨气。

奶奶是深知过婆婆脾气的，她不慌不忙地剪着纸花，或者编个草蒲团什么的，偶尔搭上一两句。过婆婆发泄完了自然会安静下来，就坐在一边帮奶奶收拾着下脚料，嘴里依然会念念有词。只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奶奶后来患上了阿尔茨海默氏综合症，心灵手巧的她一天比一天反应迟钝，虽然依旧常坐在门口的泡桐树下，但经常连最熟悉的人和事都想不起来。大嗓门的过婆婆依旧每天和她唠叨，奶奶依然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泡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干从昔日的光滑的青绿慢慢变成了布满裂纹的灰色，树荫越来越大，而我呆在下面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因为我要上学去了，每天只有放学回来才能享受树荫下的自由时光。下午的泡桐树荫是属于母亲们的，她们在这里纳鞋垫、做鞋子、绣花、织毛衣，反正每个人手里都会有不同的活计。我们背着书包连蹦带跳地经过泡桐树下时，常常会被母亲们不同的语调叫停。有的着急地问嗓子疼慢了没有，拿起水杯盯着孩子赶快喝口水；有的拿出刚刚做好的一只鞋子，迫不及待地叫娃娃过来试穿；有的刚刚把衣服上的花绣完，拉着姑娘就是一番比划。这样的场景不用描写，只要你稍微发挥一下想象，你就会明白母亲和孩子们脸上的神采是如何地热烈飞扬，心里的快乐是如何地纯净甜香！孩子们接受完各自母亲的慰问之后便飞快四散，母亲们接下来的话题也因孩子们神态各异的表现更加发散。我回到院子里搬出凳子写作业时，抬头看见泡桐树挺拔地伸向高远的天空，如蒲扇般绿色的叶子在蓝天白云间舒展，偶尔听到母亲们响亮的笑声，心里竟会莫名地生出一丝丝凉爽的甜。

夏天的晚上总是从邻居小哥的一大碗干拌凉面开始。他早早端着大老碗，挑起长长的带着红辣子油的面条，蹲在泡桐树下大口大口地咥起来，惹得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流口水。这里是地地道道的关中平原，所谓的关中八大怪，单从小哥吃面就能体现出四个：碗盆分不开，面条像腰带，油泼辣子一道菜，板凳不坐蹲起来。如果再加上院子里半边盖的房子，门口头上戴着手帕乘凉的婆婆，还有下地回来吼着秦腔的大伯，那么唯一打眼看不出来的就只有一怪了。那一怪就当作是我们关中的秘密吧，那时候的我还不太明白，现在明白了却只有哈哈大笑，因为时下已经不足为怪了。

小哥的大碗面还没有吃完，泡桐树下就已经聚集了一大堆人了。与白天不同的是，傍晚是男人的天下，他们的话题从庄稼的收成开始，有乡间的轶事，有城里的见闻，有三国或水浒里的人物，还有秦腔舞台上的扮相，当然也少不了他们能搜罗到的致富信息，虽然散乱无章但是却丰富无比。他们中有周立波笔下的孙老头，柳青笔下的梁生宝，有路遥笔下的孙少安、孙少平和高加林，也有王心语导演镜头中的陈焕生…月亮如玉盘一般高高地挂在空中，泡桐树下的人余兴未尽，也许明天还有一大堆活要干，一大堆事情等着花钱，但是此刻他们的内心是敞亮的、心情是爽快的，回家睡个好觉，明天依然是新的开始。

莫文蔚有一首歌叫《盛夏的果实》，时间累积成的果实，回忆里是寂寞的香气，似乎只有放弃才能靠近。大意如此，这首关于爱情感悟的歌曲，却被我莫名其妙地和记忆中的泡桐联系在一起，仿佛颇合心境。爱情如此，生活亦不例外。很多人和事情，明知不会再见，却仍然愿意在内心或者梦里保留一点怀念，泡桐亦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