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红 ：曾事农桑的日子

当大型收割机携着吹麦子特有的热风从南往北排着队驶来时，我就知道南方的麦子已收，北方麦收的开始了。

每当看到家家在地头等收割机一到，整块金黄尽收口袋时，就想：如果当初有这些现代化的机械收麦子、收玉米、收花生，有这一喷杂草就死的药，我还能不能考上学，能不能距离土地越来越远？每每吃五谷杂粮总会感慨“今我何功德，虽曾事农桑。”因为我太知道种地的苦累了。然后“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我事农桑的日子已然逝去，但那记忆却永远鲜活，那些日子不仅有我的累与不甘，更有我年轻爹娘的忙碌和一起劳作的兄弟。

我清楚的知道一块土地收了麦子种上玉米然后又种上麦子的轮回。麦熟的日子，天不亮起床，好歹吃点东西，带上中午饭，一整天就在地里过了，晚上再领着星星回家，这样的日子要坚持好多天。

顶着日头割麦子，左手搂麦，右手挥镰，麦芒把手和胳膊扎出道道红印，脸上的汗水几乎成溜往下淌，白花花的太阳，黄灿灿的麦子，这怎么会是美景呢。抬抬头只是想“快割完了吧？还有多远就到地头了？”割完后，把倒下的麦子都捆成麦个儿，一个个扔到小拉车或者拖拉机上，赶紧到麦场摊开暴晒，怕麦子有意外，就派老人或者孩子看着麦场，赶上好天，晒上两三个晌午就可以打麦了，用拖拉机拉着辘轴一圈圈地转，后面有人用木杈把麦秸挑出来，然后用推板把麦粒推成堆儿，迎着风用大木掀一掀一掀地扬麦子，把麦糠吹跑。然后再暴晒麦粒，最后装袋回家。这几天就怕闹天，赶上闹天，大人着急忙慌地生怕一年的麦子被风吹跑被雨淋湿，就总和闹着吃饭不懂事的孩子们闹，上头刮风打雷，下头孩子哭哭啼啼，中间大人来回穿梭，这是我最怕的麦收景象。

不等麦子颗粒归仓，就要浇地种玉米了，有时玉米出不来，还要拿着棍儿一个一个帮它们探出头来，玉米苗出来后，不间断地松土除草，我不大会使用锄头，但也总比拉着“锄活儿”（一种后面有人扶着，前面用人拉着，下面是锄刀，用来松土除草的工具）强，每次我都拒绝像牛马样，把绳套套在脖子上，可时间紧任务大，年轻的母亲脾气急，我就每次在母亲的骂声中，都“屈辱”地如牲口般拉套儿，因为我不会在后面扶着。拉锄活儿多累啊！弯着腰弓着背一步步往前拉，长长的地一眼望不到边儿，我就低着头不看前面，真正的汗滴禾下土。边拉边想自己读过的书，这样会有突然到了地头的惊喜。我记得是下一次雨就拉一次锄活，一直到玉米长到我的腰部。

在等玉米成熟的日子里，还要给花生拔草，给棉花谷子喷药拿虫子，收拾多余的枝丫。我最怕的背着喷雾器喷药，那时的喷雾器都漏水，药水常常顺着背部一直淌到小腿儿，每次我背着喷雾器都会悲观地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去，肯定是被漏出的药水毒死的。”况且我最怕棉花上的一种叫棉铃虫的大肉虫子，尽管最后它会变成有着黄翅膀的不难看的蛾子。记得有一次在谷子上喷药，谷子上的大肉虫叫粘虫，一碰就掉，喷了一罐后，说什么我也不敢进地儿了，我感觉凉鞋里面都是碰掉的虫子，弟弟着急地说：“姐，我一个人到天黑喷不完啊，你给我弄水，配药，我喷完一罐马上就喷你这一罐。”弟弟那时还小，他自己背不起喷雾器，只好站在渠沟里，把喷雾器放渠沟上面，他背好后，我再拉他上来。我和弟弟相差两岁，但我俩一起干活的时候多，都是他要干多一半的活儿，让着我这个姐姐。

我比较喜欢的是摘棉花，毕竟这活儿不脏，也不太累，弟弟不会骑自行车，我骑车带着弟弟，有时我们会停下来，在路边看会儿灯笼花，采几个花籽回家种上，甚至弟弟会逮一条小蛇拿着玩儿，我一直不大怕蛇，应该和弟弟不怕蛇有关系。摘完棉花后，我把两个装满棉花的大编织袋系在一起，搭在后座上，再让弟弟坐在上面，我再别扭地蹬起自行车，那时我感觉弟弟坐得高高的，两腿搭在装棉花的编织袋上，像骑着马一样，而我像卑微的牵马人。有时，弟弟不听话，我就吓唬他：自己走着回家，我不带你了！所以，弟弟从小到现在，一直非常听我的，侄女曾经说他：“爸，人家都说有妈宝男，我看你就是姐宝男。”表妹也问过他：“林哥，你都五十的人了，还怕姐吗？怎么这样听话？”弟弟好脾气地说：“习惯了，习惯了。”其实我和弟弟有太多共同的记忆，有太多“患难”的历史，姐弟的感情非常深。

促使我下决心考上学的是初二那一年，玉米和花生都熟了的时候。玉米熟了，要前面有人把大玉米掰下来，后面有人用镢头砍倒玉米稞。我是掰玉米怕玉米上的大虫子，砍又砍不动，那时就喜欢母亲说：“你回家做饭吧”。我宁可烧火蒸一大锅馒头做一大家人的饭，也不愿意在地里煎熬。

我印象最深的是，收花生，也要用镢头把花生刨出来，然后把土抖掉，再运回家把花生摔离花生秧。一天晚上，干活很晚了，我倒出鞋子里面的土，把头发上的花生叶抖出来，洗了澡洗了衣服，坐着发呆，因为我只能干净这几个小时，明早天不亮就又要弄满头满脸满身的土了，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考上学，不再种地了。于是，开学后，我变了个人一般，由班里的中等生一下子跨到了前几名的行列，记得中考前填报志愿，我生怕自己考不上，选择了招生人数最多的师范，结果我最终考了全县第六名的好成绩，到了师范，我们班主任都说，你这么高的分数，怎么报了师范？

虽然到现在，我不爱到地里去，甚至大多数人喜欢的种菜我都不喜欢，拒绝一切和土打交道的事。但我仍然感谢种地的日子，当时没有什么理想和抱负，只是不想种地受累了，然后就好好学习。姚明当初不也是为了穿合适的运动鞋才打篮球的吗？所以，现在孩子们不爱学习，是缺乏让他们学习的动力啊，哪怕这个动力很微小，只要扎根了，它就会开花结果，最终会收获比初心要灿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