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过世半年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不能从失去父亲的悲痛中走出来,以致于每次提笔都是泪流满面,痛哭流涕,不得已而搁笔。父亲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和伤,以致于我常常刻意去回避想他,生怕触痛心灵最柔软和虚弱的地方。
但是有些事情是你不能回避和控制的。每次看到他生前用的一些物件,看到街上和他年龄相仿的老人,在泪眼模糊中,他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他笑呵呵地向我走来,他穿着干净利落却朴素的衣服,头发花白,可是却步伐矫健,脸膛红润。冥冥中父亲从未远去,一直守护在家里。虽然无形无声,但我总能感觉到他如影随形般的存在。妈妈说只要她想念我爸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看她,依偎在她身旁陪伴左右,我宁愿相信她说的不是幻觉而是真实。
彩云易散琉璃碎。父亲的走就象剜了女儿心头的一块肉,疼痛都在血肉和骨髓里撕裂,父亲是女儿的天,父亲一走,女儿的天就塌了。从此再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坚强臂膀,再没有一家围坐的其乐融融,看不到他脸上的温和坚毅,听不到他那饱含爱意的谆谆教诲。怀念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父亲的形象从无到有,在我的眼前渐渐清晰和高大起来。
父亲出生在湖北黄冈的一个小乡村,彼时正值国内抗日战争爆发时期,乡村穷乡僻壤,家里没有饭吃,穷得叮铛响,我的奶奶生我父亲时因难产而死,父亲一出世就没有娘亲,是喝着我姑母煮的米汤水长大的。
没娘的孩子早当家,父亲一直生活在后娘的虐待中,五六岁时就天天赤着脚上山去砍柴,双脚被地上的枯树枝和石头子扎得血肉模糊。生活的磨难,逼着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想尽一切办法离开破败的乡村,到外面的世界去闯生活。 15岁那年,黄湖农场招工,父亲幸运地成为一名拖拉机手,因为父亲的吃苦耐劳,又被黄湖农场推荐参军,这是我父亲生命中重大的转折点。
1955年,年轻的父亲开始了自己的军旅生涯,因为从来没有上过学受过教育,自卑而又好强的他在部队中,克服一切困难,从认字开始,刻苦自学,积极参加部队的夜校。父亲如饥似渴地勤奋学习,常常在连队熄灯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就着微弱的光线看书自学。到离开部队时,他已基本达到初中文化水平。
父亲常常不无感叹地说,从小没有受教育,学历不高是他一生的遗憾,为此,我的父亲一直多年来从来没有放弃过坚持学习和书写。部队是父亲开始成长的摇篮,培养了父亲锲而不舍,严于律己、意志刚强的优良品格,一声令下,冲锋在前,毫不畏惧,顽强拼搏的表现让父亲在部队多次被部队立功授奖。
1960年,西藏需要从各部队招纳一批军队人才支援西藏经济建设。西藏位于青藏高原西南,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素有“世界屋脊”之称,空气稀薄日照强烈,会引起强烈的缺氧性高原反应。彼时西藏解放不到10年,还是积贫积弱、蒙昧无知的荒蛮之地,阶级斗争尚未平息,藏民和汉人之间充满着不信任的互相提防,且距离家乡万里之遥,对没有去过西藏的人来说,一切都是不稳定不安全的恐惧感,但是父亲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踊跃报名,毅然加入了轰轰烈烈支边援藏的队伍。
父亲在西藏拉萨一呆就是20年,他参加了对印自卫反击战,在拉萨农机修理厂修理汽车,开着汽车在青藏高原的崇山峻岭上穿行,西藏严酷的自然环境和艰苦的生活条件把父亲锻造地无比坚强。青藏公路地势险峻,路况恶劣复杂,父亲以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精神,日以继夜地跋涉和坚守在祖国的西南边陲,将军人的本色书写在西藏贫瘠的土地上,把热血和青春都奉献给了祖国的支边事业。
父亲是勤劳务实的,不管他走到哪里,在哪里工作,他总是把满腔的革命热情倾注在工作上。80年代,父亲回到家乡黄冈,开始了他新的人生旅程。不管是在市政工程的治理中还是对直管公房的管理上,父亲一直秉持着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的精神理念无私奉献,在工作中,苦的累的没有人愿意干的活他都身先士卒抢着干,默默无闻地奉献而不求回报是他一生的工作信条。在工作中,父亲是一个非常原则的人,他秉公办事,一直保持着一个共产党员的初心和本色,从来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谋求半分私利。傻、老实、勤劳、踏实、正直是周围的人对父亲的一贯评价,也是父亲的人生本色。
父亲的身上有一种钢铁般的意志。在西藏一次执行任务的中途,因公受伤,髌骨粉碎,在杳无人烟的青藏公路上,没有任何帮助,他克服一切困难,凭着刚强的意志完成任务后才到医院进行治疗。当地的医疗条件有限,麻药紧缺,医生都不敢给他做手术,他一句没事,开始了手术,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忍着剧烈的疼痛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手术,两条钢筋终于嵌入他的膝盖骨,医生都不由肃然起敬。
父亲就是全家的顶梁柱。只要他在,任何艰难困苦都打不倒他,任何问题在他那里都不是问题。从西藏到黄冈,他带着全家辗转迁徙,为全家遮风挡雨,他把所有的家庭重担都挑在肩上,总是想方设法把最好的留给妻子儿女。春天,他用板车拖回又黑又重的煤,让家里的炉火更旺;夏天,他端回来大听菠萝果汁给孩子们解渴解馋;秋天,他带着一家人去赤壁观光去野外郊游;冬天,他准备好充足的沥炭,保证一家人的过冬取暖。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父亲的辛劳成了一家人的习惯和生活节奏。
父亲是个严于律己的人。一贯的军人作风让他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几十年如一日,父亲一直保持着在部队的生活习惯,早睡早起,坚持不懈地进行学习和锻炼身体,他经常对儿女说的一句话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不仅教导我们,还自己身体力行,以身作则。“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他常常在一个固定的时间戴着夹鼻眼镜,坐在书桌上看书或者写字,认真而专注的样子令人钦佩,他在儿女们的心中播下了好学上进的种子,是儿女们默默崇拜的榜样和力量。
父亲对子女的要求更严格。饮食起居、读书学习、待人接物,他都用部队的一套管理模式来规范,不允许我们半分的放松和懈怠,几乎有些不近人情。记得一次我生病不想做作业,父亲严厉而温和地非让我把落下的作业补上,他说今日事今日毕,掉了一天的作业就掉了一天的队,能坚持就不能放弃,要有毅力,我噙着满眼的泪花在父亲的陪伴下做完了当天的作业。当时的不满、委屈、抵触在漫长的岁月中已化为我人生中不懈的努力和成长的动力。
男儿有泪不轻弹。父亲是刚强的,现实生活把他压弯了腰,可是他的内心却依然不屈不挠,他把最沉重的苦和最心碎的痛全部藏在心的最深处,表面却若无其事,云淡风清。去年突如其来的一场横祸无情地夺去了哥哥的生命,老年丧子对父亲来说是最残忍的打击,他开始变得沉默不语,常常失神发呆几个小时,走出门,他还是以前的他,你根本看不到他在他身上发生了任何事,但是,我知道父亲的内心在滴血,在流泪,他在独自承受着痛苦而不愿示人。一次在家为哥哥做七(家乡祭祀风俗),母亲痛苦地失声大哭,父亲走过去抚摸着母亲抽搐的肩头,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就痛快地哭一场吧”。父亲何尝不是心如刀绞,只是他知道他不能象我们一样恣意放声,因为生活还要继续,不允许家里的主心骨和定盘心决堤失踏。
怜子如何不丈夫。我两岁时,因为西藏生活条件差,不小心罹患痢疾,拉得一塌糊涂,快脱了水。当时在西藏军区总医院,弟弟刚出生,母亲正在产期,父亲一边要照顾母亲和弟弟,一边要照顾重病的我。我吃不了任何硬的食物,生牛乳又需要加工去毒,医院没有现成的厨具,父亲笨手笨脚地把蜡烛点上,点燃蜡烛给我煮牛奶喝。蜡烛煮牛奶对于一个粗线条的大男人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热力小升温慢,需要长时间地端着,还要不时地搅拌和试温。那该是需要多爱才心甘情愿付出的耐心啊!
母亲总说儿女中我最象父亲,我也非常乐意骄傲地承受这份荣光,父亲是我崇拜的英雄,他在我心里永远高尚和强大,我的身体里流淌着父亲的血液,也继承和延续着他的精神品质,不论好坏,我都愿意父亲之魂常驻我身心,永远伴我左右,我也将沐浴在他的精神光环下,循着他的指引一路向前。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倒了日本侵略者,消灭了蒋匪军,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这是父亲最爱唱的一首歌,斯人已逝,纸短情长,就让它把我对父亲无尽的思念带到遥远的天际,同时也常伴我左右,永远把父亲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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