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闲书,是指相对于哲学、史学、经济学或某专业类书籍,比如野史小说,轶闻掌故、志怪传奇,还有一些看似不能带来利益的书,比如佛学书籍而言。为学之道,在于由博而精,博览群书最头疼的就是进不去,而闲书的妙用恰在引人入胜。多读闲书,不仅能引出情韵,还能修养心境。虽说人的禀赋有高低,根性有上下,但此不足虑,所虑者在于书是否看明白?若看得明白,得了滋味,贯之以恒,必达由繁返约,由博而专的境界。
《红楼梦》里有位“愚顽怕读文章”的主,他不是不读文章而是专读闲书的祖宗。可是,在给大观园题字时,宝玉仅凭着有凤来仪、蘅芷清芬、稻香村、沁芳闸等妙额,就震得一帮子饱读圣贤书的老夫子目瞪口呆。再看看这小子梦履仙境,听红楼梦曲,饮群芳髓茶,览金陵十二钗判词,初试云雨情,闲书不仅帮他开了慧还帮他弄懂了男女之道。小说的人物和世界都是作者创造,据此可知,真实爱读闲书的人应该是曹雪芹。从《红楼梦》中可以看出,曹雪芹不仅精通儒家学说、道家学说、诗词、小说艺术、世态人情,还精通一门学问,并据此结构出贾府宁府的兴衰,大观园内一群少男少女的命运,这门学问就是佛学。以《好了歌》及《好了歌注》为例: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待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他人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子贤孙谁见了。
《好了歌注》: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烛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常,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两首真实反映人生写照的词(有的人认为消极,那只不过是两眼只盯着热闹光鲜,不愿承认世间真相的人罢了),就是运用佛教中大乘的空性和无常思想,对人生的高度概括,艺术的表达。这样让人警醒的诗词在小说中俯拾皆是,我以为《红楼梦》的整体结构可以用一句话表述: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六趣就是性格各异栩栩如生的人物,以及她他们历历分明的悲欢离合,觉后才知世事大梦一场,空空何曾有那春花秋月!曹雪芹要表达是: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名利财色睡,皆空,人们应该转而寻求更高的生命层次。可惜世人不悟!这里要强调一下,佛教里的空并不是一般人认为的什么都没有,而是证悟到自我本来面目后,对生命的提升与升华。
说到生命的沉降与升华,多维与单一,就不能不说说儒学与佛学对个体生命的关照和挖掘。毕竟,从整体的生命多维意识来看,儒家除孔子作《十翼》以显《易》道之宏微外,历两千年的学理推衍和创发过程,生命观大多均滞限于现世现实界的人伦规范(仁义礼智信,君臣父子夫妇),及由此生发的生活实践,鲜有触及生命多维的超现世领域。在《论语》先进第十一篇里,季路向孔老夫子请教事奉鬼神的道理、方法,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搞得我们直到现在除了烧烧纸钱,事奉鬼道众生的方法什么都不会。季路又问人死后的问题(“敢问死?”),孔子慢悠悠回了一句:“未知生,焉知死?”,就这么一句诘语反问,却阻断了中国人近一千年对生命多维向度的探寻与推敲,直到汉明帝接受西域僧人的来生法语之后,那一束穿透现世心盲的光焰,才启亮了中国人勘探生命矿层的眼光。而佛学以因果明过去现在未来,显天人修罗鬼畜地狱六道,世间伦理囊括其中,毫善弗遗。更有解缚生命烦恼的唯识宗哲理,透析世界缘起性空的妙谛,澄清身心受染的十二因缘,分化三界的天道系统,揭示生命超越的唯心净土,体证狂心顿歇的禅门大智慧,都显示出佛学在生命多维的立足点上远比儒学要来得丰实、细腻、严整,我们却视而不见,不愿或不敢去探究,却“勇敢”地在情爱与憎恨,钱多与钱少,享受到与没享受到中计较、消耗生命,最后随业流转周遍五道,往来生死,徒劳身心,真是比窦娥还冤!这大概就是曹雪芹发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叹息的原因吧?
人类沉淀积累的文明,好比是山峰,既然上山了,管它是正书还是闲书(闲书在特定情况下也可转化为正书),只要是含道蕴慧的书,我们又何妨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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