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来 ：莫言写《蛙》

  （作者近照）

莫言的长篇小说《蛙》是2011年第八届茅盾文学奖作品，是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作品。小说讲述了从1950年到2009年近60年关于生育的故事，这部作品是备受争议的，尤其是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有不少人认为本书中对社会黑暗揭露和对人性中恶的描写是迎合西方国家，是授人以柄。因此，我来写这部著作的读后感，该说些什么，久久难以下笔。就像我始终没有提笔写《废都》的读后感一样，尽管我认为《废都》是贾平凹最好的长篇小说，但我情愿向读者推荐他的《暂坐》。其实好的作品，多是解剖人性、直抵灵魂深处、反映社会某个幽暗面的，这就是作品的价值所在，也是经得起时间沉淀的。

《蛙》这部小说由四部分长信和一部分短信（含9幕话剧）组成，和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讲故事的结构相似。

第一部分主要讲：小学同学吃煤，姑姑万心行医的传承，接生陈鼻，和接生婆田桂花斗法，姑姑帮助生育的名气大震且迎来她的黄金时代，最厉害的是给牛接生；姑姑戴上了手表，恋爱的空军飞行员王小倜成为骄傲，接下来是飞行员叛逃台湾，姑姑被公安局带走；四十年后大哥的小儿子被“招飞”，姑姑和泥塑艺人郝大手走在一起，小侄子的探问再次勾起姑姑对飞行员回忆，飞行员害了姑姑也因日记救了姑姑；万足“我”给姑姑送兔肉，带来传单害得姑姑和同事黄秋雅打架，然后自杀，后来姑姑摒弃前嫌和黄秋雅和好如初；姑姑的婚事成为家族的一块心病，传说她要嫁给县委书记做填房夫人；人口急剧增加，计划生育拉开帷幕，公社党委书记秦山带头做男扎手术，姑姑带队对车把式王脚和粮库保管员肖上唇采取强制措施；秦山的弟弟秦河爱慕姑姑；文化大革命开始，牛鬼蛇神批斗会，县委书记杨林、姑姑、黄秋雅都成了被批斗的对象。

第二部分故事的情节：王仁美“休”了肖上唇的大学生儿子肖下唇和我走在了一起，我和王仁美结婚；女儿出生后姑姑给王仁美放了避孕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同学袁腮和郝大手闹起矛盾；女儿生日大家聚会，王肝单恋小狮子；姑姑带队搞计划生育，被东风村张拳把头打破，这场打斗的场面让人看得胆战心惊，于心不忍，张拳妻子耿秀莲跳河后凫水逃跑，却失血过多死了；我的妻子王仁美怀上二胎，我从部队急回，王仁美誓死逃脱；我找袁腮算账，袁腮因帮人取环被抓；姑姑坚决要对王仁美实施引流，用拖拉机把大树拉倒，逼迫肖上唇等左邻右舍冲击岳父家门；在宴会上，王仁美说姑姑是忠实的“走狗”，我的妻子王仁美死在了姑姑的手术台上；姑姑向他大哥和嫂子请罪，姑姑向我岳父岳母请罪，岳母摸出一把剪刀拥到姑姑的大腿上。

第三部分再次将计划生育的故事情节演绎到高潮。姑姑在受伤后，伤口发炎，高烧未退的情况下带人搜捕王胆；姑姑劝我娶小狮子，我和小狮子办了结婚登记；王胆和陈鼻搭王脚的木筏逃跑，还是被姑姑追上，王胆又生了一个女孩陈眉，自己却不幸死亡。

第四部分故事写到2008年当下。在娘娘庙我碰到推销秦河泥塑娃娃的王肝，使我想起陈鼻从我们家把女儿陈眉要走的情景，后来看见姑姑被青蛙吓晕；我和小狮子参观袁腮的牛蛙养殖场；王肝向我们讲述秦河成为泥塑大师的故事；姑姑给我讲他和郝大手走到一起的故事；我陪小狮子参观妇婴医院见到肖下唇和袁腮牛蛙养殖公司的小毕；小狮子到牛蛙养殖公司上班；竹筏上小扁头向我介绍代孕；我确定小狮子取了我的蝌蚪已经注入到陈鼻的女儿陈眉的子宫；我请同学李手帮我，李手劝我生下孩子；我遭遇张拳的女儿和外孙报复，我坚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我和小狮子去探望有点神志不正常的姑姑，姑姑说她要为我们接生，用那接生过10000名婴儿的双手；儿子出生，我要快速创作话剧《蛙》。

第五部分就是一篇短信和九幕话剧《蛙》。第一幕陈眉向保安哭诉“丢失”孩子的隐情；第二幕秦河和郝大手当着姑姑的面争吵；第三幕陈眉在派出所告状，说出代孕的原因；第四幕我给姑姑看剧本；第五幕黑衣人欲迫害陈鼻和陈眉；第六幕满月宴电视台采访，陈鼻陈眉闹场；第七幕陈眉抢走孩子，小狮子追赶；第八幕《高梦九》戏剧拍摄场面，高梦九断案，将孩子判给小狮子；第九幕姑姑回首往事，经受折磨和煎熬，上吊自杀，醒来。

以上就是整部小说的主要情节。我认为《蛙》这部小说能获得大奖，得益于小说的以下写作特点。

从书名到人名有着强烈的隐喻。首先是“蛙”隐喻“娃”。文中大部分角色的名字都用身体的某个部位和人体器官来命名，这种风气大概起因于“贱名者长生”的心理。我叫万足，小名叫小跑，主人公姑姑叫万心；我的同学陈鼻，生的孩子叫陈耳和陈眉，陈鼻的老爸叫陈额；同学王肝和王胆的父亲是村里的车把式王脚；于老师入乡随俗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李手；粮库保管员叫肖上唇，儿子叫肖下唇；村支书叫袁脸、儿子也是我的同学叫袁腮；还有计划生育对象张拳，民间泥塑艺人郝大手。心代表了姑姑的主角地位，聪明与智慧；张拳代表了厉害的角色；肝和胆寓意肝胆相照；上唇和下唇、脸和腮，代表了他们的父子关系；郝大手是泥塑艺人，寓意技艺精巧。作者这种刻意安排和塑造，与故事情节相辅相成，体现了作者巧妙的构思和铺垫。

故事情节强烈的冲突性。作者本身就是一名剧作家，因此这部小说呈现了不少精彩之处，有的热闹至极，有的惨烈至极。比如对王脚和肖上唇采取计划生育强制措施的场景，对我姑姑和杨林批斗的场景，把张拳弄到公社流产的场景，姑姑带人逼迫王仁美流产的场景，追赶王胆的场景，以及我遭遇张拳的女儿和外孙的场景。请看在我岳父家门口的场面得描写招录。姑姑对人武部副部长说：执行！大树倾斜了。更倾斜了，繁茂的树冠哗啦啦响着触到了地面。我岳父的左邻右舍们，一窝蜂拥到他家大门前，拳打脚踢那门，扔破砖烂瓦到院里。有一个还拖来几捆玉米秸子，竖在他家房檐下，高叫：王金山，你不出来就点火烧房子啦。姑姑，我去做还不行吗？我老婆走到姑姑面前说。从这样的场景我们能够感受到，计划生育政策面前，一线干部和生育的家庭所面对的压力和冲突有多么的激烈。

出生于70年代末的我，属于超生落户罚款的对象，从这部小说的故事里，我懂得了母亲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不易。回想1987年，我亲眼目睹了学校附近一户人家，房皮被扒光剩下一片狼藉的状态，瓦散落一地，家具都不见了踪影，一座房屋和一个家变得支离破碎。同学说为的就是将生第四胎，两口子逃离不见踪迹。

纪实性和虚构性结合的特点。姑姑讲述她为什么嫁给了郝大手？这部分就是采用了虚构梦境的写法。姑姑沿着那泥泞的小路，想逃离蛙声的包围。但无论她跑得有多快，那些哇——哇——哇——的凄凉而怨恨的哭叫声，都从四面八方纠缠着她。姑姑说她想跑，但跑不动，小路上的泥泞，像那种年轻人嘴巴里吐出来的口香糖一样，牢牢的粘着她的鞋底，她每抬一下脚，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千万只青蛙组成了一只浩浩荡荡的大军，叫着，跳着，碰撞着，拥挤着，像一股浊流，快速地向前涌动。姑姑说她奔跑到河边，看到那座月光下闪烁着银光的石头小桥时，身上的裙子已经被青蛙们撕扯干净。姑姑几乎是赤身裸体跑到了小桥上，与郝大手相逢。在离职当天和同事们喝了一顿酒，也许是发泄愤怒，在醉酒状态下潜意识里和青蛙相遇，遭遇了青蛙的围追堵截。王肝对我讲述秦河艺术大师：“秦大师在马槽里睡着，我小心地守护在马槽边，屏住呼吸，生怕发出响声，把大师从睡梦中惊醒。渐渐地，我的泪眼朦胧了，我感到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他们，当然还有她们，突然都安静下来，围城半个圈，在我们面前，有的趴着，有的坐着，有的跪着，有的双手托腮，有的啃着手指，有的张着嘴巴……总之生动活泼，姿态各异。天哪，这不是为大师提供模特儿吗？我看到大师早已开始工作，他眼睛盯住一个孩子，从地上挖起一坨泥，捏巴捏巴，那个孩子就活脱脱地被他捏出来。”这种虚构的梦境，可以想象作者要进入怎样的梦幻写作状态，我们不得而知，但一下子拉大了写作的时空和范围，使文章充满了灵异和趣味，给读者无限的遐想和惊奇。

充满了佛性和轮回，也是小说的一个特点。姑姑万心，一心扑在事业之上，接生了近万名孩子，也毁掉了两千八百个孩子，最终没有一个完美爱情和婚姻。想想姑姑当年的煊赫，看到她凄凉的的近境，我心中顿感悲凉。我明白姑姑是将她引流过的那些婴儿，通过姑父的手，一一再现出来。我猜测，姑姑是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她心中的歉疚。我的妻子小狮子，跟着姑姑工作，始终都无法怀孕，最终要通过借腹生子，闹出一些列事端来。姑姑被张拳的外孙用白色包裹藏着的青蛙给吓晕。我同样被这男孩用铁签刺伤，被追得狼狈不堪，又被张拳的女儿打了很多个耳光，最后我浑身是血，像一只从天而降的死狗。他这样做，多半是受了他母亲或者姨母的教唆，用这样的方式替他的姥姥复仇。这就是作者处理因果关系的特别安排。小说中写到，以前是鼓励生育，那茬“地瓜小孩”出生时，家长去公社落户口，可以领到一丈六尺五寸的布票、两斤豆油。生了双胞胎的可以获得双倍的奖励。1965年，新中国成立的第一个计划生育高潮掀了起来。政府提出口号：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多了；接下来就是严厉的执行计划生育政策，像暴风骤雨一样，这里不再赘述。小说中写到几十年过去了，变成了“有钱的罚着生”和“没钱的偷着生”，也有让“二奶”生的，还有想生的生不了了，便找“代孕公司”生。“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明白地意识到，我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为了那所谓的前途，把王仁美娘儿俩送进了地狱，我把陈眉所生的孩子想象为那个夭折婴儿的投胎转世，不过是自我安慰。这跟姑姑制作泥娃娃的想法是一样的。”作者自己想通过向朋友诉说的方式，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并希望找到一种减轻罪过的方法。这也许就是一个轮回。

今天呢，我们将面对新的生育政策，政府已经放开二胎，又鼓励生三胎，还有很多鼓励生育的措施和办法。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矛盾和需要，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承担和责任。

语言朴实而接地气是小说的又一特点。整个小说，很少用到成语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诗歌一样的语句，大多都是通过乡长对话，较浓的乡土气息叙述，丝毫没有负面影响，也不逊色。文中写到，姑姑说我母亲：嫂子，幸亏你不识字，要是识上两箩筐字，和平村里如何能盛得下你！听到广播的男人们，聚在一起发牢骚：妈的，有劁猪的，有阉牛的，有骟骡子骟马的，哪里见过骟人的？连我们的鸡巴都要被她们割了去！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只能像老娘们儿一样蹲着撒尿了。姑姑说，他是病人！在我们医生的心目中，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健康的人，一种是有病的人。秦河说，人，必须学会自己抬举自己，如果自己都不把自己当成一个东西，那谁还会把你当成一个东西？这些语言既生动，又贴切，充满了生活气息；令人寻味，明白其中的一些道理。

这部小说故事情节安排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张拳老婆的死，王胆的死，王仁美的死，还有陈眉的不幸，过于悲剧且都在激烈的斗争之后，确实有些不符合常理。另外，还有我被打的懦弱，有失一个军人的特性。袁腮在年轻的时候帮人取环，成功的时候却搞得是牛蛙养殖和代孕公司，继续干着不正常的勾当。这些都是读者不能理解的地方。

莫言说，写作是要触及心中最痛的地方，要写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记忆；还应该写人生中最尴尬的事，写人生中最狼狈的境地，要把自己放在解剖台上，放在显微镜下。莫言写《蛙》，的确做到了这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