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斌 : 如花的笑魇

1

初秋的早晨，天空湛蓝高远，万里无云。晴空下的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清透。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孩子和家长们在校园里来来往往，在找各自年级的报名点。尤其是小女生们，一个假期没见，开心的抱在一处叽叽喳喳的像麻雀开会。

江老师正忙着给学生注册收费，教导处吴主任领着一个家长和孩子来到了小江跟前，对她说：“江老师，今天给你带来一位特殊的客人”。小江抬眼望去，眼前一位中年妇女，身材纤瘦，衣着朴素，秀气的脸庞看上去有一丝的疲惫。她一手牵着小姑娘，一手提着书包。再看小姑娘，面色红润，细长眼，双眼皮，打眼一看，一个相貌挺好皮肤白净的孩子。但仔细打量，女孩的眼神有些异样，嘴巴也一直微微张着，小江第一直觉这不像一个正常的孩子。就站起身来把吴主任拉到了一边，低声说：“主任，这孩子咋看着不对劲，是不是智商有问题？这要是弄进来了，麻烦大得很，影响班里成绩不说，还会影响到其他孩子。我这一天是上课呀，还是当保姆呀？”主任说：“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如果孩子的生活能力有问题，那是有规定的，孩子上学时间，家长会全程陪同。”

听主任这么一说，小江心里略松了口气。心想，一年级班主任是全校最累，最辛苦的活。除了带语文，思品、还有写字、班会、都要语文老师来上，同时兼班主任，几乎一天要粘在教室，忙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经常是这节课刚上完，马上就进入下一节课。一群小不点天天在你耳边聒噪个不停，一会是老师他拿我橡皮了，一会是老师他拿我本子了，吵的一天头都大。这要是再来个问题学生，不知道又要带来多少麻烦。

吴主任见小江一脸愁容的发呆，拍拍小江的肩膀：“抓紧时间报名吧，知道难，可没办法。这是咱们学区的孩子。不接收是不合情理的。”说完，走出了一年级办公室。

2

小江是明德小学的骨干教师，自师范毕业后，对工作一直充满热情，兢兢业业，是新课改的积极响应者。经过多次培训和自己的刻苦钻研，在教学上形成自己独特的讲课风格。经常给学校和地方上的老师上示范观摩课。所以，从业务上来讲，小江绝对是把好手。但多年好强的习惯和学校对她的重视，使她对教学成绩和荣誉这一块特别看重。永保第一是她的追求和信念，以至于在工作中喜欢争强好胜，甚至有些膨胀，先天条件不好的孩子就特别不想要。

小江认为，作为教师，学生成绩当然是最重要的。即使你其他方面做得再好，教学成绩说不起话，无疑是没有能力的表现，慢慢也就沦为平庸之辈。最后，领导也只能让你带差班，那一切就进入了恶性循环，想翻身也得掉几层皮。带好班，那情况自然不一样。学生综合素质好，老师讲课轻松，又容易出成绩。到时候不但各种荣誉扑面而来，校领导也会对你刮目相看。因此，在平时的教学中，除了上课，小江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时间给孩子讲作业，讲习题，课前辅导，课后巩固。所有和学习无关的事都要给她让路。这样长期下来，小江所带的班，成绩自然是没得说，但孩子们的学习压力就特别大。

另外，班里的差生还要经过帮扶才能进步，这也是一个不小的任务，实在不行的就要求家长配合。给学生布置作业，家长要陪同完成，并且要签字。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差生成绩达到六七十分，她也勉强能接受了。尤其是近几年，不但要完成正常的教学任务，以及班主任要面对的各种考核和一些资料的完善，还要应付学校和局里举办的各种活动，这就又占去了很多时间。家长和老师也都是身心俱疲，可生活在这个时代，一切都得硬着头皮往前赶。

现在吴主任要给自己班里插进来这么一个学生，着实让她心里不爽。可自己又是学校的骨干先进，和领导硬着来显然不合适。可这孩子真要来了，影响班级成绩拖后腿不说，说不定还会影响课堂纪律和同学们的生活学习，这在小江心里是难以接受的。何况，一旦带上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带就是三年呀。想到这里，小江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觉得格外沉重。

3

开学第一周升旗仪式结束后，家长把孩子领到了教室门口，小江的脸上多少还是带出了些许的不悦。给孩子安排好座位后，家长也搬了张凳子坐在自己孩子的旁边。

这家长陪孩子上课，小江着实也是第一次遇见，平时讲课的连贯性和生动性多少受了些影响。一开始确实尴尬了几秒钟，好在久经沙场，不适的感觉很快调整过来。就在小江讲的正投入的时候，课堂突然出现了杂乱声。小江扭头一看，只见这个小女孩在翻同桌的文具盒，她的妈妈在小声的制止她，结果小女孩生气的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过道上，又把另一个同学的书抢在手里。她的妈妈赶紧去拉她，让她回自己的座位，这孩子还执拗的不听。瞬间，教室变成了一锅粥，同学们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小江顿时气得不行，让家长把孩子带到办公室等候，自己赶紧把这帮小朋友们组织好，继续上课。

不管咋说，老师的基本任务就是按时上下课，这要耽搁下去，几十分钟很快过去，教学任务肯定完不成。小江平息一下慌乱的心，把剩下的内容讲完。下课后匆匆回到办公室，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平静了一下。看到孩子的妈妈把孩子搂在怀里，怯怯的望着她，不停地说：“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扰乱你课堂了。”小江在课堂上本来就余怒未消，再看这母女俩，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你说，这课我咋上？这正讲着，就冷不丁出个状况，你说我是继续讲课，还是处理事情？这课堂时间这么短，稍微一浪费这内容就讲不完，你看影响多少人呀？尤其是小学生，什么事都好奇，注意力特别容易分散，再要集中起来有多不容易！再说，她一会下座位，一会动别人，影响其他孩子听课，人家家长知道了能愿意吗？唉！你这孩子到底什么情况啊？”

听了江老师的一通埋怨，办公室其他几位老师也停下手里的活，目光向这边看来。这位家长难过的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来，眼眶里已满是泪水......

这孩子从出生就得了一种病，医学上叫“唐氏综合症”。刚开始我们也不知道，长大几岁后，才发现这孩子在说话和动作上，比别的孩子都慢，生活习惯和别的孩子也有很大的不同。我们就赶紧带孩子去看，跑了很多地方，也去了很多家医院，最终也没有好的治疗办法。后来，我也咨询一些专家，他们说，目前医学上也是无能为力，只能采取综合措施。最好是过一过集体生活，和正常孩子多交往，有助于孩子智力和生活能力的提高。唉，我也没有多高的要求，她能认一些简单的字，知道些生活常识就行了。

听了女孩母亲的叙述，小江心里也觉得难受。可话又说回来，这医生都没办法，我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不能同情心泛滥，这一时的同情会带来后面无边无际的烦恼。但此时又不能对家长过于严苛，把家长先劝回家，自己也调整一下，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家长走了以后，办公室几个老师围到了小江跟前，你一言我一语的。“什么‘唐氏综合症',说白了就是智障嘛，这种孩子根本没得救，不管你怎么教，怎么付出，都是白费功夫，今天学明天忘。”另一个插嘴道：“要是明天忘就好了，是一会就忘。啥也学不会，不顶用，谁能把这种孩子教出来，除非是出现奇迹。”还有的说：“瞧好吧，江同志，没你做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不定后面还有什么惊喜呢。”听着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小江郁闷的心情更加烦躁。站起身来，用手拨开人群，径直走出办公室，冲动之下，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4

到了教导处，看见吴主任正和一个学生谈话，小江突然觉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假装在浏览教导处墙上的一些条例制度。实则在想，该怎么给主任张口呢。吴主任处理完了学生，让学生回班后，看到在墙边站着的小江。“呦，小江来了，有什么事吗？”哦，没事，没事转转。”吴主任低头偷笑了一下，“说吧，你班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是不是受不了了？”

听主任这么一说，小江的尴尬立刻解除。“吴主任，你听我说，这学生咱真不能要，课堂上啥也不学，跟个呆子一样，到期末考试肯定影响班级成绩。关键吧，是这小孩行为不受控制，坐不住，随时就离开座位，在教室里随便乱动，自由地跟进菜市场一样。不光是我的课，其它课也一样。”“嗯，我知道了。”吴主任说，“小江，你是咱们学校的教学能手，业务骨干，成绩也一直不错。班里有这么一个学生，肯定会给你和其他任课教师带来很多不便。但人家孩子的户籍在咱们学区，不接收不合要求，不管孩子怎么样，人家也有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呀。你业务能力好，人也要强，这也是校领导考虑把孩子放进你班的原因，希望你能像接受课题研究那样，把这孩子也当一个课题来攻克，好不好。”

小江有点懵了，心想，我干什么来了？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想对主任转达一年级所有老师意愿的；是让主任想办法把这孩子弄走的。结果被主任三下五除二，就把地雷又给我送回来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心理学硕士不是白当的。可面对主任的真诚劝慰，小江不知该怎么应对。于是越想越觉得郁闷，这说着简单，攻克难关，做起来有那么容易吗? 这不是写论文完成课题，这是个活生生的不受思维控制，听不懂道理的人。不行，小江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去，这算什么嘛，这是解决问题吗？这问题没解决呀。于是，就又苦着脸对吴主任说：“主任，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宁愿去研究课题。这两个根本不是一回事，这孩子怎么和她交流嘛？她根本什么也听不懂呀。”“这样吧，以后工作中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交流，共同解决。我还有个会，不能去晚了。”说完，吴主任站起身来，穿上风衣外套，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匆匆离去，留下小江独自呆在那里。

 5

转眼，开学一个月过去了，对小江来说，这一个月过的是那么漫长。班里有了这么一个“异类”孩子，无形中多了许多事情。明知道其他任课教师也有怨言和不满，但有什么办法呢，睁只眼闭只眼得了。课堂上把教学任务完成，对这个叫李小萌的孩子不理不问，大不了一周就那几节课嘛，上完就走了。

小江不一样，她是班主任，每天必须要面对她。除了完成正常的教学任务，还要管班里这几十个孩子的日常琐碎和学校各种检查。尤其是低年级的孩子，事情层出不穷，每天处理学生的小矛盾已让小江疲惫不堪，再加上这个萌小孩，时不时地出一些状况，让她内心感到非常的烦躁。虽说每天有家长的陪同，但小萌毕竟是个大活人，不能时时栓在裤腰带上呀。

一天刚下课，萌妈妈正准备带小萌去厕所。不料，萌小孩突然就不行了，褪下裤子就在教室里解手，说起来孩子和家长也就几步之遥，但妈妈紧跟过去，都没来得及制止，到底还是尿在了教室。而萌小孩丝毫没觉得难为情，没觉得这是公共场合，这下好了，小朋友们像一群小鸡仔似的纷纷跑来告状。“老师，李小萌尿到教室了，老师，李小萌在教室尿了......”一句话像复读机似的被孩子们在一遍遍重复。听到学生的报告，小江第一时间就往教室跑，正好看到家长拿着拖把在拖地，怕有味，又去水管冲洗，反复拖了几遍。

看到班主任小江，萌妈妈脸上露出不自在的神情。刚处理干净，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小江帮着把学生安顿好，走出教室随手关好门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边走边想，这一天天的，神经得随时绷着，不知道下面还有什么事，早晚有一天，我会得神经病。唉......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萌小孩的毛病渐渐显示出来。上语文课的时候，竟然就睡着了，神情姿态很是香甜。她妈妈用手不停地拍她，而萌小孩睡意决绝，丝毫弄不醒。萌妈妈气急了，就用手拧她的脸，依然不醒。偶尔醒一下，迷迷瞪瞪的倒头又睡。但是萌妈妈管孩子的动静，已经影响了周边的同学。有的孩子好奇的观看，有的孩子还笑出声来。每当这时，小江就觉得心中懊恼，真想把粉笔一扔，课也不想上了。

更可气的是每次在给孩子们讲拼音生字的时候，小江在讲台上大声给同学们讲，萌妈妈则小声给萌小孩说，弄得周边孩子老是朝她那个地方看，不能集中精力专心听讲。终于到了下课，小江回到办公室，不由得把家长在教室的做法说给老师们。大家一听，说这家长怎么不懂课堂规矩呢，连小孩子都知道上课不能随便说话。而家长则说，老师，我是按你讲的想给她再多说几遍，怕她记不住。小江说：“唉，对一个不懂教学的人说这些，无异是对牛弹琴。”大家纷纷摇头叹息，无奈无语。

第二天，刚好有体育课。上完课后，带体育的马老师来找小江。马老师一张口又是萌小孩：“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先让大家集合，开始活动身体，然后给大家教广播体操。没几分钟，萌小孩就不在队列里了。不是和这个同学挤到一起，就是站在队列的外面；一会去拉别人的手，一会又去抱别人的腰，总之就是站不到自己的位置上。我呢，是一边教广播操，一边把萌小孩不停往她的位置上拉。等我回到自己位置上示范时，萌小孩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这学不会做操也无所谓，关键是还要操心她的安全问题。一节课下来，我比跑了八百米还累。”

听完马老师牢骚，小江无奈地摇头，气得都想打自己耳光。“马老师，我真的都没劲说，我也嫌累。我也不想再解释了，每个任课老师都来给我说，我能怎么办？我的课也是一样啊，我也给咱主任反映过。要不这样，人多力量大，咱们一起去找主任再说说？”马老师一听，摇摇头走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终于有一天，萌小孩拉在了教室。虽然没拉在地上，却拉到了自己裤子里。教室里一股臭味，同学们闻到后纷纷寻找源头，教室里乱成一团。大家你问我，我问他，找来找去，终于发现在萌小孩身上。可此时的萌小孩还在若无其事的傻笑着，仔细看，表情略有一丝怪异。由于这种孩子身体的缺陷，导致面部表情和其他正常孩子不一样，如果没有长期观察的经验，还真发现不了。萌妈妈意识到不妙，赶紧把孩子拉到自己跟前，闻了一下，快速领到学校卫生间，用纸把孩子裤子收拾收拾，然后带回家换洗衣裤。

小江彻底崩溃了，一阵风似地来到教导处，给主任下了最后通牒：“吴主任，这个班主任我真的干不了，您要么让她走，要么我不带这个班，我实在受不了啦！”说完，把门狠狠一带，冲出了教导处......

  6

国庆节收假，大家按时返校上班，周一升完国旗后，小江被吴主任叫到教导处，告诉她一个对她来说是绝好的消息。经校领导研究，暂时调换班主任，由任教多年的老教师温雅来接小江的班。小江听后，脑子突然间出现短暂的空白，没想到好事来的这样快，以至于头脑恍惚到不敢相信。平时心里这委屈呀怨愤呀，突然间一下消失了。如今一卸去这班主任，心里略有一丝不安和愧疚，但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有不被重用的失落。但这种情绪很快一闪而过，自己不就盼望这一天吗？有什么愧疚的？我又没做错什么，像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谁爱干谁干。这样想着，心里略微平衡了一下，淡定的走出了教导处。

温雅今年五十出头，身材瘦小，个子不高，属于小巧玲珑型的。一笑眼睛像两个弯弯的月牙，戴一付金丝眼镜，文雅中有几分甜美。从师范毕业进入学校的第一天起，一直从事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为人热情直爽，快人快语，尤其喜欢和学生打成一片，对学生有一颗温柔宽容的心。

个性简单的温雅，由于性格原因，即使长期身在一线，成绩斐然，却很少得到荣誉。她对此看的很淡，觉得工作是做给自己，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在她眼里，孩子们是那么可爱，每到教师节，她收到的礼物最多。同学们自己动手绘制一张简单的卡片，上面写几句稚嫩的祝福，她马上会给同事们看，夸她的学生画的多好；有的孩子在别处摘一些野花放到她的办公桌上，她赶紧找个瓶子把花插起来，说这才是真情流露。虽然这些礼物不值什么，她却开心的不得了。有人就开玩笑说：“温雅，你这哪像快退休的人呢，这么喜欢孩子，心态又这么年轻，干到八十得了。”说完，大家呵呵地笑起来。

温雅是一个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的人。不爱刻意去做什么表现给别人看，也不爱张扬显摆，一切顺其自然。该备课备课，该上课上课。她不喜欢死搬硬套的教学模式来禁锢孩子们的奇思妙想；也不喜欢用成绩去衡量一个孩子的全部；更不喜欢为了迎合上级检查把一节课反复地讲来讲去，如吃剩饭一般，毫无新鲜感。她喜欢课堂上和学生有撞击的火花；喜欢人性化的教学使学生如沐春风；她更喜欢拓宽孩子们的视野让他们掌握更多的课外知识，来丰富自己的人生。

接到吴主任的通知，温雅也有些出乎意料。因为在她这个年纪，学校基本上不考虑安排班主任工作。一来是觉得老教师年龄大了，即将退休，轻松几年；二是考虑老教师的精力跟不上。如今重启宝刀，温雅自嘲的笑了，对吴主任说：“天哪，真是没想到，咋又想起让我带班了呢？”吴主任无奈的笑笑：“这不是遇到特殊情况了。”吴主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整个给温雅说了一遍。温雅听后说：“那行吧，如果你们觉得我还有点用，有能力带好这个班，我还有啥说的。”吴主任笑着说：“您是老教师了，管理学生经验丰富，怎们能说没能力呢？”温雅语气温和但不失尊严说：“是啊，年轻人不愿意干，想起我这老太婆了。工作这么多年，谁啥脾气啥秉性，大家都清楚。到了我这年纪，也不在乎什么成绩荣誉，还是那句话，我这辈子对学生，只求问心无愧。吴主任，我接受。”

从这天开始，温雅正式成为萌小孩的班主任。得知这个消息，有人替温雅担心，这年纪一把的，还要去受这累。有人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笑话，小江就暗自在想，难道你有天大的本事？把这孩子还能教出花来；还有的则替温雅鸣不平，这会想起人家温老师了？这温老师怎么想的呀，要是我，才不接这烫手的山芋。

7

到底是老教师，做事有自己的办法，温雅带萌小孩的第一天开始，并没有去小江那里了解萌小孩的一些日常行为表现，而是先在网上了解什么是“唐氏综合症”？有什么表现特点？应该注意什么？该怎么去管理这种孩子？通过查阅资料，知道了唐氏儿确实是弱智儿，这种病需要家长和教育机构对患者进行长期耐心的教育和训练，使他们生活能慢慢自理，最终能做一些简单的社会工作从而达到自食其力。家长和学校应帮助孩子克服行为问题，全社会都应对残疾儿给予道义上的支持......

看完这些，温雅心情有些沉重。一来是为自己今后的工作感到前途渺茫；二来是作为一个母亲，她能深切体会到唐氏儿妈妈的心酸和无奈。既然已经答应接班了，就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了，温雅心中突然升起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情。

第二天上班，温雅先把萌小孩和萌妈妈叫到了办公室，向她交待了一些事情，告诉她，课堂上尽量要听老师讲，跟着老师的节奏走，不要时不时地插话，要保证正常的教学秩序。如果觉得哪里没听懂或不理解，课下和老师交流，回到家后，再对孩子进行强化训练。对这样的孩子，你必须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要把这当成你一辈子的事业去做。要明白孩子的现状，不能过于心急，不能像要求正常孩子那样去要求她。别的孩子一两遍学会的东西，你的孩子可能是几十遍甚至几百遍才能记住，所以必须要有耐心。咱们一定要好好配合，不求孩子能学会多少东西，只要她有一点点进步，我们都应该感到高兴。

听完这些，萌妈妈感动的频频点头。握着温雅的手说：“谢谢你，温老师，从孩子幼儿园到现在，从没有人给我说这些。走在大街上，人们也都用奇怪和嘲笑的眼光来看孩子，带过孩子的老师对我也是爱答不理的，天天说的都是孩子的各种不是。唉，我也理解老师的难处，谁让咱孩子有缺陷呢。如今，你带孩子了，我对教学不懂，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一定和你好好配合。”交流完后，萌妈妈愉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8

又是新的一天，温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始讲课，一切如常。萌妈妈还坐在萌小孩身边。一节课观察下来，发现萌小孩基本没有学习能力。看同学跟着老师念生字，她开心了，也会跟着念一会，等到老师讲解课文时，眼光就看向别处，或者说呆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不会思考，也不会回答问题，看到老师和同学们互动时，她也激动地手舞足蹈，别人说，她也跟着说，嘴里说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语言，一切都凭自己的心情。有时兴奋之余，不由地想去动动同学的文具，或者摸摸同学的头发，萌妈妈气得又想用手去打她，被温雅用眼神制止了。

下课铃一响，萌小孩跟着同学们一起在操场玩。课间操的时候，也能跟在大家后面做操，但从头到尾就那一两个动作不断地重复。有时做着做着就跑偏了，站到了其他同学的位置。

课间操结束后，温雅去学校的卫生间，恰巧看到萌小孩蹲在厕所的地上撒尿，既然看到了，教师的职业习惯让她觉得不说不行。于是弯下身子对萌小孩温柔地说：“小萌，咱们是大姑娘了，不能在这里解手，要到这个坑上面解，好不好？尿到地上面，把别人滑到了多脏呀。”萌小孩笑着点点头。温雅心想，还不错，现在知道上厕所了，起码不尿在教室了。看来一件简单的事，不知道要说多少遍，重复多少遍才能让萌小孩记住，才能形成固定式思维。

然而没过几天，一位家长突然来到学校，气愤地对温雅说：“我女儿这几天回家经常对我说，班里有一个小孩老是打她的脸，你们老师难道不管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找校长反应了，实在解决不了，我就给孩子转学。”

温雅把家长安抚下来：“这情况我还真不知道，你先别急，我去把孩子叫来了解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温雅到教室一问，原来又是萌小孩惹的祸。把两个孩子领到办公室，先问受害者，她是不是打你了？被打的孩子认真地点头：“她这几天老打我的脸。”温雅又转向萌小孩，小萌，你为什么要打人呢？萌小孩不停地摇头，嘴里嘟囔着：“没打，没打。”虽然吐字不是很清晰，但能听得懂。温雅一想，这样问不行，就又对萌小孩说：“你是怎么打她的？”结果萌小孩上过去又打了小姑娘的脸一下，这下家长更有理了，“看见了吧？这当着大人面都敢打，还说没打。”上去就要教训萌小孩。温老师当即拦下了，耐心对家长说，这不是一个正常孩子，思维上有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相信老师一定会处理好的。

送走家长后，温雅想起了在网上看到关于‘唐氏综合症’的资料，说这类患者在婴儿时期多表现为“乖孩子”，儿童时期情绪表现愉快，对人亲切，但情感的表达调控能力差，有时相当固执和调皮。

温雅把萌小孩拉到身边，指着受委屈的孩子说：“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呀，大眼睛，还有酒窝，你打人家干啥呢？”萌小孩笑咪咪的不语。温雅又说：“你想不想和她一起玩呀？”萌小孩用力点点头。温雅突然醒悟，拉着萌小孩来到被打的孩子身边：“你是不是喜欢她，想和她玩呀？”结果萌小孩上前又朝那孩子的脸拍了一下。温雅耐心的说：“这不对呀，喜欢她你应该和她友好的握握手。”说完，给萌小孩示范了一下，并告诉萌小孩喜欢别人手要轻轻地，不能用那么大的劲。这次萌小孩终于在被打孩子的脸上，轻轻地摸了摸，被打的孩子笑了，萌小孩也笑了。温雅告诉被打的孩子，她是喜欢你想摸你的脸，只是动作有些重了。以后要和萌小孩多在一起玩，多帮助她。然后又让萌小孩给对方道歉，两个孩子的矛盾圆满解决，温雅欣慰的舒了一口气。

9

下午，温雅的好友姚丽来找她，看到她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打趣道：“呦，想啥呢？不会是想我吧。”温雅扭头一看，原来是好友姚丽。“哎呀，天哪，你来了，刚好陪我聊聊，正想找个人说话呢。”姚丽故作高深的说：“知道你要说什么。”“啊！不会吧？”温雅夸张的调侃。

姚丽是温雅的学姐，毕业后两人在同一个市里不同的两个学校工作，闲暇时常在一起交流生活和工作上的一些问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等温雅简单的把萌小孩的情况说完后，姚丽也忧虑说：“其实这种孩子放在正常孩子中锻炼锻炼，肯定是有好处的，这一点不用质疑。”温雅说：“可她家长为什么不把孩子送到这种专门的学校，那里有专业的老师辅导。咱们虽然也是教师，但毕竟术业有专攻嘛。”姚丽说：“这孩子情况我多少知道些，她奶奶家和我住一个小区，周末的时候爸妈带着她常来她奶奶家，有时会遇到她们，还会和她娘俩聊几句。开始的时候，这孩子上的就是省会的智障学校，听说老师都是一对一的辅导。虽说是专业学校，但孩子太少，天天面对的只有老师，缺少和同龄孩子生活相处的大环境，孩子的内心打不开，对成长是没有好处的，所以就回来了。学校是最好的课堂，孩子放在校园里生活几年，不管咋说，都会有些变化的。”

温雅说：“最近老是有家长反映萌小孩爱动手打人，要不就是站队的时候推别人。刚开始也不明白，通过上网了解唐氏儿的一些表现，才反应过来。”姚丽说：“这种孩子一旦换了新的环境，会很兴奋，因为以前面对的都是成年人，现在有这么多的小朋友在一起学习玩耍，会兴奋的无所适从，又不会正确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做事情可能会适得其反喽......其实我也在网上看了些唐氏儿的资料，说良心话，这种孩子确实难管，甚至要付出很大的精力。但如果都不管，这孩子怎么办？家长怎么办？如果是咱自己的孩子呢？将心比心，咱们都是做母亲的，孩子没有学上，父母该多难过，生活就完全没有希望了。可这种孩子如果通过预备教育，能顺利过渡到普通学校上学，经过长期地耐心教育和家长的共同努力，是可以掌握一点简单的生活技能，生活大概是可以自理的。”

温雅苦笑着说：“这些我在网上也看到了，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姚丽给温雅鼓劲：“慢慢来吧，干了一辈子教师，咱这年龄了，还图啥呀。不都说老师是个良心活吗？咱就图个不亏心。只要咱们尽力了，家长也不会有怨言的。好啦，我该走啦，有时间咱们再聊。”

送走了姚丽，温雅脑子没有歇下，还在不停地思量。想起了著名教育学家苏霍姆林斯基在他的著作中也谈到过这类孩子，他把这类学生称为“难教儿童”。他说，对于这类孩子重点是“教师难教”。但是，尽管“难教”我们也不应该放弃，而是要花大量心血，几十年如一日地和这些孩子打交道，在‘爱’他们的同时‘研究’他们。

温雅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尽量沉静下来。是啊，但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不是自己一贯的宗旨吗？自己再有几年也要退休了，就要离开自己工作几十年的讲台。如果这个孩子是自己的，我会怎么样？想到这里，温雅一下子打了个激灵，教师的职责和母爱的无私不允许她有第二种选择，答案在心里是如此明朗清晰。好！不能放弃，尽心尽力，就当看自己的孩子吧。温雅一会想想孩子天真的笑脸，一会想想家长无助的眼神，温雅决定，一定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别在自己离开讲台的时候，还心怀愧疚和遗憾，她要让自己在离开校园之时笑容更坦然、更从容一些。

10  

整理好心情的温雅每天提前来到学校，用自己的眼睛和行为更多的去关注萌小孩的生活和学习情况。只要有机会，温雅就主动和萌小孩聊几句，经常给萌小孩带一些零食和学具，逐步建立起亲密的师生关系。

从此温雅经常会和小萌制造一些互动：“小萌，早上吃的什么饭呀，和班里小朋友谁最要好呀，代课的老师都叫什么呀，带啥课呀。” 通过和萌小孩的交流，一是给孩子灌输一些常识性的问题，更多的是想激发她的语言功能，使孩子的表达能更清楚、更明白。

温雅每天早出晚归，对这个特殊孩子的关爱和付出，渐渐地影响到许多教师，不知不觉校园的风气和以往不同了。温雅用润物无声的实际行动，履行着一个教师的责任和德行。很多老师看到了深受感动，潜移默化中，大家不约而同地加入到这个行列，关爱萌小孩的的队伍在不断壮大。不管是不是班主任、不管是不是给萌小孩代课的老师，大家都对这个孩子开始格外关心起来。尽自己的举手之劳去帮助她、照顾她、引导她。关心和帮助萌小孩的氛围在明德小学蔚然成风。

一天放学路上，一位老师遇到了萌妈妈，悄悄对她说：“我手里有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中国唐氏儿弃婴，被美国人收养后，如何教育和培养的故事，里面写到了他在教育唐氏儿方面的一些经验，我推荐给你，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这位老师出于保护孩子和家长的自尊心，和家长加了微信，私发给了家长......事后，萌妈妈很感动。

早晨上班时间，老师们陆陆续续在签到机上打卡，萌妈妈领着孩子也走进了校门，看到老师们都在打卡，萌小孩不由好奇地站在签到机旁，看老师们在按指纹。这时，吴主任走过来，笑着对萌小孩说：“来，你也按一下。”萌小孩张着嘴傻愣愣地笑着不敢动手，吴主任拉起萌小孩的手，“来，没关系，按一下”边说边用萌小孩的手在指纹机上按了一下，当指纹机发出不识别的语音后，萌小孩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开心的笑了起来，吴主任望着孩子也开心的笑了......

周二，学校组织常规听课，校领导和一些任课教师在萌小孩的班级后面早早坐好，等待上课。铃声响后，数学老师开始上课。今天讲的是“认识人民币......”课堂上一切正常，老师讲课亲切生动，师生互动良好，动情的一幕发生了，却不在课堂上，而是课后。

按说是听完课大家就陆续回到办公室各行其事，到开教研会的时候，再进行评课。这时，只见管教学的副校长郝俊走到萌小孩的身边，对萌小孩说：“来，咱们把刚才老师布置的这道题继续做完，有40块钱，在不找零的情况下，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些钱全花完......”以至于数学老师发现后又返回来问萌妈妈：“刚才校长和孩子在干嘛？有什么事吗？”萌妈妈赶紧说：“没有没有，是郝校长在给孩子讲没做完的习题呢......”

这一桩桩，一件件感人的事，每天在萌妈妈和萌小孩身边像放电影一样在上映着。今天，王老师给萌小孩拿个香蕉，明天丁老师给孩子送个苹果，班会举行班会或者搞活动的时候，大家都有意识的把萌小孩安排在前边，不管她会还是不会已不重要，只要她参与其中、只要孩子快乐、只要能给孩子渗透进去一点点，老师和家长的目的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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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转眼萌小孩该上四年级了，在全校老师的关心和爱护下，在萌妈妈的努力坚持下，萌小孩已经掌握了百位数字内的加减，能写三五句简单的日记来表达自己的感情，还能帮妈妈洗碗，扫地，抹桌子一些简单的家务。

令人欣慰的是，萌小孩在温雅手里顺利的升入四年级，而自己也顺利的把孩子交接到下一任班主任手中，任务总算完成，也总算没让自己留下遗憾。由于这几年的辛苦付出，退休之际，温雅当之无愧的被学校评为年度先进教师，同事们也都为温雅送去衷心的祝福。

又是一个开学季，同样是初秋的早晨，秋高气爽，天空澄澈。校园里热闹非凡，到处是报名的孩子和家长。温雅今天是来办退休手续的，然后，就要离开她从事一辈子工作的地方，此时，她想在校园里再转一转，再看一看，再回味回味......

温雅走到学校的舞台，孩子们过六一时就在这上面跳舞唱歌，蓝天下的国旗是那样的鲜艳，几颗高大威武的白杨参天耸立，花坛里的月季和冬青参差错落，在校园红墙的映衬下，一切都显得格外美丽。

萌小孩和妈妈报完名从远处走来，看见温雅，上前紧紧地握着温雅的手，不停地说着一些感谢的话。温雅也风趣的说；“谢什么呀，要不是带您的孩子，我还当不了先进呢。”萌妈妈认真的说：“这可不是带不带我的孩子，这是您自己干出来的，是您辛苦付出得来的。这几年，我知道不少家长找您的麻烦，都是因为我的孩子，要不是您的坚持，孩子也很难升入高段继续学习，我也是真的没信心了。说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温雅也动情地说：“应该的，都是为了孩子......”

远处，萌小孩在花坛那边玩，温雅向萌小孩招招手：“小萌，过来。”看到自己喜欢的温老师在叫自己，小萌高兴地跑了过去。温雅说：“你看，咱们校园美不美？小萌干脆的回答：“美！”那老师给你照张相吧？”萌小孩一听老师要给她照相，非常开心，就把萌妈妈向旁边推：“你走开，你走开。”萌妈妈笑着向旁边退了退。温雅向四周看了看说：“来，咱们就在国旗下照一张吧。”文雅拿起手机对准孩子，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孩子在国旗下一边行着队礼，一边大声唱着国歌，等待着她的温老师给她照相。

温雅的眼睛湿润了，小萌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却认为站在国旗下，就要唱国歌，她这种简单而认真的想法，反而是正常孩子所缺乏的。仅仅是想照一张相片留个纪念，却因为小萌站在国旗下，认真唱国歌的模样深深打动了温雅。镜头里，她看见小萌那如花的笑靥在蓝天和国旗下灿然绽放。

温雅泪眼盈眶，留下这永恒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