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化金 : 疯老头

一直到天黑，老伴急得带着哭腔要另过的儿子赶快去寻他爹爹，那意思不言而明，莫老头很有可能是“抛坡”了！

儿子听得母亲如此说，骤感事态严重。山区人为了上山砍柴，差不多隔三差五的过一两年就会有一个人“抛坡”（既失足从山上滚下深沟去被摔死）。这儿子就立马叫了自己几个叔伯兄弟急急上山去寻找爹爹。

结果是全村青壮劳力全部发动上山寻了一个通宵，大伙分成几小队分头到他可能去的山上搜寻，人们手中拿着手电或者是提着保险灯漫山遍野地呼喊，却都无果而返，整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及至到天光放亮，松年儿子及几个侄子哭哭啼啼，并众乡亲，大伙拿了几副背柴用的大绳，抬了肉篓子（当地人过年杀了猪用以盛放猪肉的荆编容器），再到山上去找他，此时人们心里都明白这莫松年必死无疑了，不然他不可能一夜不回家的，大冬天的，不出意外如何不回家？

到了人们以为他有可能抛了坡的陡峭高山上时，他儿子便连哭带喊：“爹呀，你在哪里呀，您老可别吓唬我呀……”

大家也不断地胡喊乱叫。

“哎，我在这里！”突然，在一绝壁高崖间传来了莫松年弱弱的答应声。

大伙一时间皆感意外，万万没料到他竟然还活着！儿子及几个年轻人腰里拴了绳子攀岩而上。把眼看时，莫松年毫发无损地呆在悬崖边。

大伙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总算将他弄了下来。人们奇怪地问他道：“你是怎么上到崖上的，去哪里干什么，为什么我们夜间来此喊叫你却不答应？”

但对于这些问题莫松年却一概回答不上来，他自己根本也弄不明白，只是说道：“夜里听到你们叫我了，可我就是不能开口说话……”

大家再仔细看他时，发现他一双眼睫毛一夜间竟然全白了，奇怪！

回家后，这莫松年像丢了魂一样，不言不语，倒头便睡。

但是一觉醒来的莫松年却疯癫了，满口胡言乱语，又唱又跳，还将头硬往鸡窝里钻，说是要进去再睡一觉，里边亮堂舒服的很！被家人强行拖开后又一把将自家的狗子抱住，一个劲地亲吻，言说这是他的父亲转世……

就这样，人们不知道他那未回来的一个夜间在山上到底遭遇了什么，反正他从此后就彻底的疯了！

以后他就再没有照顾过这个家和参加过任何劳动，整天东跑西颠，口里疯言疯语不断，不是唱就是笑。什么孙悟空大战姜子牙，棒打程咬金不留情，“锵锵锵锵齐锵锵……咱林副主席三角眼、扫帚眉，一看就是大奸臣。他要夺权当皇上……”家里人听他这通胡说八道，早吓得要命，但说他不听，反而胡走乱窜，走到哪里说到哪里。这在当时文革中，怎么得了！就有人向公社革委会主任汇报，要不要将莫松年抓起来批判，他竟敢公然诬蔑林副主席！

这主任听了哭笑不得，他心知肚明，一个疯老头子胡言乱语，能抓他批判吗？他疯了别人也疯了吗？遂竟置之不理，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他到处胡说八道。

一天，他游走到三十多里外的一个地方，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太阳已经西下。突然间，只见他倏地跳离一旁，瞪大了惊愕恐怖的一双老眼：“我的娘呀，你老人家怎么就死了呢，啊哈哈，我的亲娘呀……”却原来是山路中央横着一具女尸，破衣烂衫，骨瘦如柴，估计是一位讨饭的老妇人，毙命于此。

这莫松年疯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口里不断喊着娘，仿佛这老太真的是他娘亲一样；一边就动手将其拖入旁边人们挖了大树根的一个坑里。然后弄了些树叶树枝什么的放在他头上以及上半身，就动手挖那土掩埋。他一直不停地做着这件事，还乱念叨：“娘呀娘，如来会接你上南天门的，你有福气呀……”

他终于徒手将这一老太完全掩埋住了，才呵呵疯笑着，“娘呀娘，松年去了昂，如今我爹又回到了咱家，他变成了那条大黄狗狗，我想他了，哈哈哈！”

很奇怪的是，这莫松年除了疯癫外，几十年来几乎没得过任何病，连感冒也没有。

夏日的天气多变，这一天疯老头子翻山越岭的，一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地下起来。但他一个癫狂之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照样该去哪还去哪。

可是当他看到一个村子里边的水库里的水即将满了就要外溢时，却突然间如同抓狂一样，一边往村子里跑，一边大呼小叫道：“龙王爷爷发怒了，你们的村子完蛋了，快快跑吧，那水就要冲下来了，来了来了，好大的水呀……”

他绕着村子奔跑，还指手划脚，“大水，大水下来了！”

人们听得，都当耳旁风。可村长听得，仔细想想，遂立刻大惊，急忙忙冲向大队办公室，在大喇叭上喊道：“全体社员请注意，立刻带上镐、锨、斧子等家伙到水库上去，那里可能有险情！”

村人听了，这可是关乎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谁不争先！

到水库时，大家把眼一看，那水库里的水由于溢洪道被落石泥土及树木杂草封堵，泄洪不畅，就快要漫上大坝了。一旦水浸泡了大坝，就很可能决堤，那样的话，不但会冲毁农田，更重要的是洪水从高往低顺沟咆哮而下，很多村民的房子可就要被冲毁了！

人们七手八脚，奋力开拓那溢洪道，顷刻间大量洪水奔涌而下，水库保住了。

村长心里好生庆幸，很是感激这个邻村里的疯老头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老伯，虽然说他疯掉了，但他那颗善良的心仍然潜伏在灵魂的深处，他终究是意识到了危险，才会那么着急狂喊！”

这莫松年疯老头有个特点，从不打人和动物，也几乎不辱骂任何人，只是一味地傻笑疯唱，听人说他也曾经上过一两年小学，识得个把字，疯狂之前还不时看一点文字，尤喜修行积徳。因此，上下几十里的乡亲们还送他一外号“济公”第二。

一日，其正乱走在邻村村外的小河边，却猛然被一物顶了个趔趄，他眯了浑浊的疯眼看时，乃是一个女子吊在面前一棵歪脖树上挣扎。

“我的老天爷呀，你怎么上吊了呢，哈哈哈，是老公欺负你了，还是那黑白无常相中了你，非要带你走？人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非要闯，闹着玩的吗？”

他便这样正常人似地说着，一边跳起来猛力向那棵树枝扑去，两个人的重量，他又用力过猛，那树枝承受不了，“咔”地一声响，疯老头子随之“扑通”一下跌了个嘴啃泥。

他摸摸跌痛的腹部，口中“呸呸呸”地吐着泥沙，把怪眼看时，那姑娘气若游丝，就把她脖子上的绳子松了松。然后他又突然莫名暴怒，上去就是“啪啪”几巴掌掴在那女子脸上，一边叫道：“没出息的小妮子，这就想下地狱去！”虽然如此说，却两只老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儿呀不要死，你不要死，你死了爹爹我可如何是好，唉呀呀！”他开始哭天抢地。他跳将起来，两手乱舞，如同法师在作法，“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滚开！”

那姑娘悠悠地睁开双眼，自己弄开了脖颈上的绳子，却发现是这个疯老头子救了自己，便冲他深深躹了三个躬，口里言道：“谢谢你，疯老伯，此也许是天意。我以后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想开了！”

疯老头莫松年怔怔地看着她走远了，面无表情“嘿嘿”地直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