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手上带着一个玉镯子。这个玉镯子大有来头,李晓奶奶说是清末时从宫里流出来的,慈禧太后曾经带过它,后来又传给隆裕皇后,最后八国联军攻入北京,这镯子就落入了商人手中。奶奶祖上是大地主,买下了玉镯子,在她出家那天当嫁妆一齐送了出去。等到李晓结婚那天,奶奶也把这个当嫁妆一齐送了出去。但李晓不相信玉镯子有过那样辉煌的岁月,要是奶奶说的是真的,她也不至于租住在一个只有八十平米且远离市中心的老旧房子。老旧房子在一旧房区内,是众所周知的贫穷代名词,里面最高档的场所是一家名为福来的便利店,只有五十平米大小,里面多是居家百货,一块的,两块的,最高也不超过三位数,甚至三四十块钱的东西到了这都要变成滞销品。旧房区白天只有人出去,不见人进来,晚上不见人出去,只见人进来,来来回回的都是同一群人,要是里面混着穿鲜带艳的区外人,保准会变成老太太们的谈资。
李晓曾经拿着玉镯子去找专家鉴定,专家说这个玉镯子材质做工都很普通,最多值两万块钱,李晓不信,又去找另一个专家,新专家同样说最多值两万块钱,李晓也就信了。李晓还记得那天,她恨不得把玉镯子摔个粉碎,可摔碎了又不能买房子,也不能送娃进一个好学校,白白损失两万块钱,这念头就压下去了。那天李晓还挨了丈夫的一顿臭骂,因为李晓出门请两个专家鉴定镯子,忙着忙着回家晚了。孩子睡醒没见到妈妈,一直哭,丈夫工作完回家没吃到晚饭,还要安慰孩子,就把怒气一股脑的甩在刚回家的李晓身上。李晓觉得自己是为了把镯子卖个好价钱以改善家庭环境,才去找专家鉴定,导致误了时间,觉得委屈,便和丈夫争论起来。吵到最后,丈夫说李晓一点也不为这个家着想,要是把玉镯子卖了,就能搬出这个老房子,孩子也能就近上学,去一个好学校。为了家反而被说成弃了家,李晓气的眼泪汪汪,刚想说自己就是去卖玉镯子,但话到嘴边又不那么想了。李晓认为,自己平时和丈夫说这玉镯子是太后、皇后娘娘带过的,又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一是贵重,二是意义重大,说什么也不能卖。现在若是让丈夫知道玉镯子只值两万块钱,岂不是要被他笑话,自己和娘家的脸往哪搁?于是到口变成:“我奶奶把玉镯子交给我的时候吩咐了,不到生死绝境,绝不能卖玉镯子。”丈夫见李晓流了泪,心一下子变软,事情就算过去了。李晓怕被懂行的人瞧见玉镯子是假的,把玉镯子收了起来。过了一阵子却又拿出来带。
卖镯子的事过了一个月,丈夫领着一个人来家里。那个人体胖腰粗,五短身材,和高高瘦瘦的李晓正好相反。丈夫连忙介绍给李晓说:“这是局里的领导。”领导听说丈夫家里有一个慈禧太后的玉镯子,便要来看看。丈夫当时听到领导要去丈夫家里,比结婚还要开心,他觉得这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关系好了,升职加薪就不远了,于是连声答应,生怕回答的晚了领导心、心思发生变化。李晓此时很害怕,她怕领导看出玉镯子是假的,丢了丈夫和自己的脸面。丈夫见李晓迟迟不拿出玉镯子,急忙把李晓的手拽出来,用右手卡住李晓右前臂靠肘部的地方,左手则抓住她的手腕,玉镯子就在丈夫两手中间。他把李晓的手横置在领导的眼前,说领导请过目,这就是慈溪太后带过的玉镯子,而且光绪皇帝的老婆隆裕皇后也带过。领导伸出手摸镯子,摸着摸着摸到了李晓的手臂上。李晓看着、感觉着领导的手。五根肥油油、白腻腻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漫游,这让她想起乡下粪坑里的蛆,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李晓忍不住把手抽回来。可旁边的丈夫却死死抓住她的手,还在一旁向她使眼色,让她给领导摸摸。李晓心想,既然真正的主人都推着自己往火坑里跳,自己还挣扎个屁,索性由他去吧。
丈夫问:“好看吗。”
领导说:“好看,十分的好看。”
李晓觉得领导是摸着自己的手说好看的,那领导会不会是在说自己好看,李晓不知道,但她觉得很有可能。李晓的容貌虽然比不上西施貂蝉,但在读大学的时候可是妥妥的班花,院里追自己的人绝对有两个巴掌。如今作为人妻,生了孩子,身材还是保持着大学模样,凸的撑起衣服,凹的像吐鲁番盆地,而且还多了些大学生所没有的妇人韵味。皮肤保养的就像是浸了水的玫瑰香味的舒肤佳香皂,又白又滑又弥漫着迷人的清香,就连看了自己好几年的丈夫都说现在的自己才是最好看的。
领导高兴了,丈夫也就高兴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丈夫时不时的去菜市场买菜,亲自上厨房,这在李晓看来简直是比流星应了自己的愿望还少见的事。更不可能的是丈夫竟然买了花送给李晓。李晓顿时觉得两人又回到刚刚谈恋爱的时候,整个人都泡在蜜罐子里。不过有一回丈夫回家时一句话都不说,打开门,脱下鞋,提着公文包往沙发上躺。李晓察觉出丈夫似乎不太高兴,便放下手中拖地的活,也走到沙发边,依偎在丈夫的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丈夫先是叹了一口气,“前几天局里的老干部退休,空出了一个职位。”
李晓猜测自己的丈夫想接老干部的班,但是没成功,疑惑道:“你最近不是一直和我说你跟领导的关系很不错吗。”
丈夫说道:“是很不错,我本来很有可能升职的,但是我听说领导要把这个职位给另一个人。”丈夫此时的语气就像奥运赛场上被黑了金牌的参赛选手。
“为什么?”
丈夫道:“那个人给领导送了礼,是清朝的瓷器,你也知道,领导向来喜欢收集古董。收了礼,那么就要替人办事,自然得把职位给那个人。”
丈夫说完,这个家倏地寂静下来。李晓想,家里的古董只有自己的玉镯子,再说下去的话丈夫会不会要她把玉镯子送出去,那自己怎么给奶奶交代,而且万一领导看出玉镯子是假货,丈夫在局里也就混不下去了,自己难免因此挨丈夫的一顿骂,这么一闹,整个家都没面子了。丈夫想,李晓平时把玉镯子看得十分贵重,怎么劝才能让李晓同意把玉镯子送出去。
李晓率先开口道:“职位没了就没了,你还年轻,机会还多着嘞,领导和你的关系这么好,下次一定会把晋升机会给你的。”
丈夫内心冷笑,万一下次还有人送礼呢,你是不是还要说我还年轻,我是不是还要等下去。丈夫故意表现出一副担忧的神色,“亲爱的,局里没有其他老干部了,下一个机会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李晓劝道:“那你好好做,做出成绩来,领导一定会提拔你的。”
丈夫暗暗嗤笑,这年头光有成绩有用吗,要是有用怎么还有那么多人送礼?当然这些丈夫都没说出口。丈夫说亲爱的,要是我升职了,财路还会远吗,那时候我们就搬到市中心去,把孩子送进全市最好的学校,你也可以不工作了。李晓听了,顿时陷在灯红酒绿的泥潭中,笑道:“那也得能升职才行。”
丈夫听着李晓的语气,内心狂喜,觉得自己晋升的路有着落了,但又不能让李晓发现自己一直在垂涎她的玉镯子,于是他表现得更加忧愁,两道眉毛都快挤成一道了,叹道:“可是咱们家里穷,送不出贵重的东西。”李晓忙说不是还有玉镯子嘛。说完李晓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嘴快。
丈夫摇头道:“不行,玉镯子是你的家传之宝,怎么能送出去呢。”
李晓一直在想要是把玉镯子送出去,被领导发现是假的该怎么办,便没有回答。丈夫在等着李晓说家传之宝也没有你事业重要之类的话,可左等右等也没得到李晓的回答,以为李晓不想把玉镯子送出去,丈夫一下急了,半犹豫半激动道:“我觉得玉镯子就是一个很好的礼物。”
李晓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有些恼,便对丈夫说:“玉镯子玉镯子,整天就知道玉镯子,你就不能想想其他办法吗。”
丈夫怒道:“我也是为了我们家好,每天顶着星星出去,又顶着星星回来,到了单位要和同事勾心斗角,又要讨好领导,我容易吗,我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
李晓被丈夫一吼,有些懵,她最不喜欢听别人说一切都是为了你,说的好像自己就是一个拖油瓶一样。她整个脸垮了下来,像恶毒心肠的老人,阴沉沉的,又拔出玉镯子,“拿去拿去,看见这玉镯子就晦气。”李晓想好了,既然丈夫硬是要,就让他拿去得了,至于被发现是假的这件事,是丈夫他自己非要拿去送给领导的,丢脸的是丈夫,和自己无关,反正只要自己咬定不知道玉镯子是假的,那么最终丢脸也是奶奶,怎么也算不到自己头上。丈夫连忙出手要夺下玉镯子。李晓没来得及松手,感到一股巨力顺着手要把她拖进丈夫的怀里,好在自己的手指受不住那股力量,由弯曲变成直直的,玉镯子便沿着直手指到了丈夫手上。丈夫夺过玉镯子时,本来只是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勾住的,到了手上后又把无名指和小拇指一齐用上,他只用余光瞟了玉镯子一眼,接着正眼盯住李晓的眼睛,李晓也看着丈夫的眼睛,她觉得丈夫的眼睛就像第一次与她做爱时那般火热。丈夫忽然抱住她,说道:“亲爱的,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才那么大声吼你,对不起。”李晓说没关系,丈夫又说道:“我现在就把镯子送给领导,以防领导提前宣布职位的接班人。”李晓没说什么,她笑了笑,她可不管丈夫是怕她反悔才这么说的还是真有其事。李晓送丈夫出门后,便坐在沙发上想最新款的香奈儿包包,又觉得只想香奈儿的包包太亏了,惦记起路边的房地产广告来……
李晓焦急地在房子等着。她原先是很开心的,就像天上的白云,她一会变成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三室两厅两卫的房子模样,一会又变成一张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飘到孩子的手中,她就这么随心所欲的变换着,可是忽然,白云变成了乌云,她的身体凝结住了,再也不能变换,因为她想到万一领导不要玉镯子怎么办,万一领导一下子就看出玉镯子是假的怎么办,万一丈夫在去的路上把玉镯子弄丢了怎么办……李晓越想越懊恼,恨自己把玉镯子给了丈夫,又恨自己没有跟着丈夫去,还恨奶奶为什么偏偏把玉镯子给了自己。就像道家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现在李晓的脑子里有无穷无尽的东西要恨。她一会站一会坐,一会喃喃自语一会闭口不言,她觉得做什么都会令她难安,就连呼吸也会让她痛苦,好似榴莲就放在她的鼻孔底下。她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卧室,她走来走去,什么都没做,可李晓又以为,她做的事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她的思想斗争足足比空气还要密。
最终丈夫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脖子像塑料弹簧圈,吊着个沉甸甸的看不清脸的低垂的头,手里还拿着玉镯子。李晓见状,内心一半安定一半慌。安定是因为大概知道了结果,慌是因为不知道确切的结果,究竟是领导已经宣布了接班人,还是领导看出玉镯子是假的,或是丈夫回心转意了。李晓迫切地希望是丈夫决定不给领导送礼了,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发现玉镯子是假的,也不会发生自己脑海中预演的各种事故,至于房子、学校、包包,让它们去死吧,李晓宁可一直在这破旧房子里过活,也不想被那些由自己虚构的事折磨。
“怎么了?”李晓问。
丈夫看到李晓,眼睛就像瀑布口,止不住的落泪。李晓忙安慰道:“没事,领导不收礼就不收呗,咱没了那职位又不是不能活。”
丈夫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领导说他不要玉镯子,他要其它东西。”
“其它东西?”李晓猜测起来,自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难道领导要丈夫送现金?还是要丈夫买贵重东西?不过既然不是要玉镯子,李晓的心思又活跃起来,她突然觉得房子、学校还有包包离自己又近了些。她结婚后开始盼市中心的房子,生孩子后盼一个好学校,每当看到别人身上的奢侈品,她也要盼上一阵,想象一下自己穿着该会是什么美丽模样。于是李晓问领导他要什么?
丈夫默默地看着李晓,一句话都没说。
李晓急了,“你倒是说啊,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丈夫叹了一口气,“领导说他要你。”
李晓带着疑问的啊的叫了一声,尖声道:“你说什么!”
丈夫又低下头,叫人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右手食指和中指紧紧勾住玉镯子,抓成拳状,左手什么也没拿,同样握成拳状。
李晓感觉丈夫先前的话使自己受到了羞辱,现在丈夫又不说话,她又气又急,猛地用双手推了丈夫一把,同时说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还是不是我的男人。”
丈夫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对于李晓袭击没有丝毫准备,于是他整个人向后倾倒。李晓没想到丈夫会被自己推倒,吓得又尖声叫起来。丈夫整个身体与地板呈六十四五度的夹角时,他反应性地向后伸出手肘,赶在砸在地面之前撑住了。但是,在砸地的砰声里又夹杂着啪的清脆声响,丈夫霎时如航母上的飞机弹射起来,还在空中就要扭动头往摔倒的地方看,他看到绿色的,散乱的,或是一段或是细碎的,明显是玉镯子尸体的物块四散躺在地板上。丈夫的右手还勾着一截,可是断了的玉镯子还能叫玉镯子吗?它的价钱会大幅度缩水,本来卖得的钱能用麻袋装,现在只能用口袋装了。丈夫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愣在原地。李晓哭喊着扑了上去,把散落的碎块拢在一起,又转头对丈夫骂道:“都怪你,要不是你不说话这玉镯子就不会碎。”
丈夫原是眼皮半遮住眼睛,在听到李晓责怪他的一瞬间,眼皮完全提了上去,一股凉意蒙住了整个眼珠子,他怒道:“你还好意思怪我,要不是你用那么大的力推我,我也不会倒,玉镯子也不会碎。”李晓怀着玉镯子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丈夫看不惯,冷声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李晓依旧哭。丈夫走到沙发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在小腹上,眼皮依旧是提的高高的。丈夫面前的电视机印着他的模样,机械地对着电视机说道:“现在好了,职位没要到,玉镯子也没了,与领导的关系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次送礼而变凉。要不是你突然推我,最起码玉镯子还在,都怪你,什么都没了,一切都完了,房子,学校都不要想了。好好地呆在这个破旧老房屋,然后等孩子长大,等他变出息了,我们也就能搬出去了,呵呵,孩子都已经输在起跑线了,还谈什么未来。”他的语气就像用了加速器,只不过是越来越重,字字都落在李晓的心头。
李晓的哭声逐渐断断续续,有点像吃饱了的打嗝声。她用手背与手臂上的衣服不住地抹眼泪,衣袖已经浸湿了。丈夫听的特别的不耐烦,他撇过头,用眼角盯着李晓,大声道:“别哭了,败家娘们。”
“败你妈的家,那镯子本来就是我的,你以为我就想把玉镯子摔碎吗。还有,你不是一直想升职加薪吗?好,我去,我现在就去找你的狗屁领导,你做你的接班人去吧!”李晓用手撑在地板上,慢慢地远离地面,重新站了起来。许是蹲久了,腿有些麻,李晓便扶着墙,走一步顿一下地朝着门前进。丈夫也站了起来,他直面李晓的后背问道:“你要干什么去。”李晓说我去送礼。丈夫立马快步走到李晓的身后,右手搭在李晓的肩上,说道:“你不要胡闹!”李晓转过头,脸上竟然带着笑容,是一种让人看着特别不舒服的笑容。她嘴巴在笑,她的眉毛也在笑,可是她的眼睛挤在眼角,却叫人感到瘆得慌。她嗤笑道:“怎么,不想要好房子,好学校了?”丈夫被李晓看的不舒服,于是他稍稍偏过头,不与李晓对视,至于李晓的质问,他一句话都没说。李晓轻笑着脱开了丈夫的右手。就这么一段时间里,李晓的腿不麻了,她穿上鞋,打开门,走出去,一眼都没看丈夫。丈夫倒是一直看着她,只不过李晓在走,丈夫站着不动。丈夫不动是有理由的,他想要大好前程,想要纯净的妻子,两股想法就像两股对冲的风,在他的脑海中又形成了龙卷风,他的灵魂被死死卷住,再也不能对身体发号施令,于是他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李晓离开。后来,这件事过后,丈夫觉得,要是当时李晓回头的话,他一定会拉住她,可是李晓一直没有回头,都怪她没有回头,不然也不会发生接下来的惨案。
事情是这样的,李晓联系上领导,他们去酒店开了房,送了礼,领导当面告诉丈夫说他要让丈夫接老干部的班。丈夫开心的好几天都主动给家里买菜做饭,就连打扫家务的活他都包揽下来了。丈夫对李晓的声调也变了,他的声音像风一样轻,却又没有风吹来时的凉,因为他故意把话放在心里温了一下。他总是暖风般的说亲爱的,李晓听得十分开心,想起了他们甜甜的初恋时光。可是,不知是谁举报领导贪污受贿,于是领导进了法院。新来的领导提拔一个能干事的人接了老干部的班。丈夫的心情差极了,他下班后先去喝了点酒,等他回家时,老旧房区的路灯已经灭了,周围的房屋也少有透着光的。他从老旧房区外灯红酒绿的世界一头扎进这黑的一塌糊涂的地方,就像是出了枪的子弹,他进去后在没有回过头来。他家在的楼没有电梯,水泥阶梯不作任何雕琢,踩得人多了,久了,竟然连棱角都变得光滑。丈夫低着头,先是跺了一脚,因为楼道装的是声控灯,没弄出声响之前,乌漆嘛黑的,比外面的夜晚还要黑上三分。接着,他又很自然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楼道的阴冷感觉是他熟悉不过的事情了。他突然怀念起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那里的灯永远都是亮着的,照在人身上把整个身子都变软了。上楼梯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把交叉在胸前的手分开,用右手抓住扶梯,左手配合做摆臂动作。因为每一级阶梯只够容纳他约五分之四的脚,脚后跟的半截还悬在空中,这落空感总是给他带来不安,他也总是吐槽设计楼房的人后又继续踩着阶梯。丈夫盯着阶梯,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走着,每走一步也都能上升一级,他脚底的触觉,眼睛的视觉以及心里的感觉都告诉他,他离目标越来越近了。可丈夫越走越是痛苦,因为他想起他的工作,每一天他都如履薄冰,每一次讨好领导的机会他都紧紧握住,可是晋升的人不是他!他又想起妻子,想到只有妻子胸口身高的领导命令妻子跪下来,那样领导就可以俯视她,捧起她的脸蛋,蹂躏她的乳房,领导肆意玩弄,下达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命令,而妻子温顺地听候调遣,像领导手里的人形橡皮泥一样。丈夫顿时愤怒无比,跨步跃上楼梯,咣当打开家门。家里的灯还亮着,电视机也在喧闹个不停,妻子此时正歪着脖子坐在沙发上发出轻盈地呼吸声,显然她在等丈夫的时候睡着了。丈夫径直地快速走到李晓身边,抡起巴掌至比头稍高处,啪的呼下去,“你这个贱女人!”